第8章 华车压旧衣

忘我枉我 1712字 2026-06-04 18:34:27
初选放榜后的第三日,柳家的马车换了。

那不再是寻常朱轮车,而是一驾嵌铜包角的华车,车帘用的是新贡的烟霞绡,车顶坠着四枚赤金铃,马匹通身雪白,蹄声踏进女塾门前时,连守门老仆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。

柳映雪从车上下来,身上穿着一袭银红罗裙,腰间玉佩叮当,发髻上簪着一支累丝金凤钗。她站在晨光里,像恨不得让全女塾都知道,柳家如今不是从前的柳家了。

我坐在廊下翻医书,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脚边放着竹杖。她走到我面前时,身后跟着几个向来爱捧高踩低的同窗。有人故意笑道:“扶月,你那衣裳是不是穿了三年?如今初选都得了第一,怎么也不添件体面衣裳?”

柳映雪没有阻止,只用怜惜的眼神看我:“你们别这样说。扶月家中艰难,能读书已是不易。衣裳旧些也无妨,医术好便够了。”

这话听着体贴,却把我的寒酸摆在众人眼前。我合上书,抬头看她:“柳小姐说得是,医术好便够了。毕竟女医试考的是救人,不是比谁头上金钗更重。”

周围有人低笑。柳映雪眼底一沉,随即又扬起下巴:“话虽如此,可人总要认命。你就算考进尚医局,日后也不过是给贵人诊脉开方。可我不一样,我父亲已经替我打点好了药仓和太医院的人脉,只要我入京,路自然有人替我铺。”

她终于不装了。

我看着她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,忽然想起恶寨万婆说过的话。京郊药仓、差事、重谢,这些字从不同人口中吐出,却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。柳映雪越炫耀,越证明柳家私下伸手伸得极深。

我轻轻笑了笑:“那你可要好好珍惜。毕竟路铺得太满,摔下去时也不容易有人接住。”

柳映雪冷冷看我,正要开口,廊外忽然传来一道少年声音:“柳小姐今日的钗不错。”

我抬眼,看见顾长骁从月门外走进来。他换了一身浅色锦袍,腰间佩玉,眉眼含笑,不再作小厮打扮,却也没有显出顾家身份,只像个闲散富贵公子。他长得好,气度又利落,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目光。

柳映雪也愣住了。她显然记得恶寨里那个顾家小郎君,却不知道他与我之间如今是什么关系,更不知道他今日为何会出现在女塾。

顾长骁朝她拱手:“前几日在山中见过柳小姐的画像,今日见真人,倒比画像还明艳。”

我低头翻书,险些没忍住笑。他这话说得极妙,旁人只听出夸赞,柳映雪却必然会想起那张交到万婆手里的画像。果然,她脸色微微一白,很快又被羞意掩住。

“公子认得我?”她轻声问。

“柳侍郎的千金,谁会不认得?”顾长骁笑意更深,“听说柳家近来开了几家药行,连京郊药仓都能说上话,实在让人钦佩。”

这句话像正戳在柳映雪最得意之处。她原本还警惕,可听见顾长骁提起柳家权势,眼神立刻亮了些。她大约以为顾长骁也与旁人一样,是被柳家的风光吸引而来。

我看着她从提防到矜持,再从矜持到隐隐自得,心里只剩冷意。

接下来的几日,顾长骁时常出现在女塾外。有时送一盒新出的点心,有时借口向柳映雪请教药材生意,有时又故意让她看见自己佩着顾家旁支才有的玉牌。柳映雪起初端着架子,后来见他言谈不俗,又似乎与顾家沾亲,便渐渐放松。

她开始在他面前抱怨我,说我出身低微却心高气傲,说我仗着会背几本医书便不把人放在眼里,又说女医试这种东西,最终看的还是谁背后有人。

顾长骁每次都笑着听,偶尔附和一句,便能让她说出更多。

复试前一日,我在顾宅偏厅见到陆怀璋。他将几封截下的信摊在桌上,其中一封是柳映雪写给瑞和药行掌柜的,信中虽未直说恶寨,却提到“那名姜姓女子若再多嘴,便让山中人永闭其口”。另一封则提到一批药材即将入京,价格低得异常。

陆怀璋看向我:“柳家药行有问题,但还差一枚能钉死柳宗明的钉子。”

顾元衡敲了敲桌面:“别急。映雪姑娘如今正春风得意,越是得意的人,越受不得一点逆意。”

我懂外祖父的意思。

要让柳映雪自己撞上来。

第二日,柳映雪拦在女塾门口,身后跟着那几个穿金戴银的同窗。她脸色阴沉,开口便问:“姜扶月,是不是你在顾公子面前说了什么?”

我抬头看她:“我能说什么?”

她眼眶泛红,像被人负了心:“他这几日明明与我说得好好的,今日却忽然避而不见。是不是你告诉他南坡那日的事,故意坏我姻缘?”

我看着她这副少女情深的模样,心里没有半分波动,只觉得荒唐。她害我时没有心软,如今一个虚情假意的局,却能让她急成这样。

我轻声道:“柳映雪,能坏你姻缘的不是我,是你自己做过的事。”

她脸色骤变。

我知道,鱼已经咬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