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暗局入女试
傍晚散学时，雨忽然落了下来。女塾门前挤满来接人的马车，柳家的朱轮华盖停在最显眼处，车夫披着蓑衣，丫鬟撑着绣伞，衬得我手中那把旧油纸伞格外寒酸。
柳映雪大约已经缓过神来。她走到我身边，脸上又挂起惯常的温柔笑意：“扶月，雨大，你腿脚不便，不如坐我家的车回去吧。你我之间有些误会，我也想同你好好说清。”
若是从前，她这样放低姿态，我或许会觉得自己方才太咄咄逼人。可如今我看见她眼底压不住的试探，便知道她不是想送我，而是想弄清我到底知道多少。
我撑开旧伞，淡淡道：“不必了。你家的车太贵，我怕坐不起。”
她脸色微变，随即轻叹：“你还在怪我。扶月，我知道你心里难受，可你不能因为自己遇险，就疑心所有人。你说我给你安神汤，可有证据？你说遗物丢了，又怎能怪到我头上？你这样说出去，旁人会以为你嫉妒我即将参加女医试，故意坏我名声。”
我看着她，忽然笑了：“我嫉妒你什么？嫉妒你辨不出紫背草和翻白草，还是嫉妒你背方背到半夜，第二日仍能把白芷写成白芍？”
旁边几个同窗没忍住笑出声。柳映雪最恨旁人说她医理不精，脸上温柔险些挂不住。她死死盯着我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姜扶月，你别以为自己侥幸回来，就能踩到我头上。女医试看的不只是医术，还有家世、人脉、举荐。你一个医馆孤女，拖着一条伤腿，拿什么同我争？”
雨声掩住了她的尾音，却掩不住她眼里的怨毒。我没有退，反而往前一步，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：“就凭我还活着。”
她瞳孔一缩。
我不再理她，转身走下台阶。青帷马车停在巷口，顾长骁坐在车辕上，仍作小厮打扮。等我上车后，他立刻放下帘子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她急了。下学前派了丫鬟去城西药行，递了一封信。”
“给万婆？”我问。
“不是。”顾长骁眉头紧皱，“信送去了柳家名下的瑞和药行。我们的人跟到后巷，发现药行掌柜又派人出城，方向正是恶寨。”
我靠在车壁上，脚踝疼得一阵阵发麻，却忍不住冷笑。柳映雪果然忍不住。她见我活着回来，第一反应不是向我解释，而是确认万婆有没有把她卖出来。
马车没有回顾宅，而是绕进一条僻静巷子。巷中停着另一辆黑顶马车，车帘掀起，露出陆怀璋那张冷淡俊美的脸。他穿一身鸦青官服，腰间悬着大理寺令牌，眼神落在我包着药布的手腕上，停了片刻才开口。
“姜姑娘，我奉命暗查边军药银一案，柳宗明近半年调拨药材数目不清，账面却没有破绽。你若只想报私仇，我可让县衙先拿柳映雪；你若愿意等，我能顺着她今日这封信查下去。”
我看着他，问：“等多久？”
“不会太久。”陆怀璋道，“柳家近来急着把一批药材送往京郊药仓，若那批药有问题，柳宗明便不只是纵女害人，而是贪墨救命银、以劣药充军需。”
我想起万婆说的京郊药仓差事，心里那条线终于连了起来。柳映雪不是随口许诺，她借的是柳宗明的势。恶寨万家不过是收钱办事的刀，真正握刀的人在柳家，在药行，在那些看似干净的账册后面。
“我等。”我说，“但女医试我也要参加。”
陆怀璋微微皱眉：“你的伤撑得住？”
我没有回答撑不撑得住，只问他：“若我不去，柳映雪是不是会顶上来？”
顾长骁立刻道：“顾家可以让她顶不上。”
我摇头：“那不够。我要她亲眼看见，我从她给我挖的坑里爬出来，还站在她最想站的位置上。她越不甘心，越会乱。她乱了，你们才好查她身后的柳家。”
车厢里静了片刻。
陆怀璋看着我，眼神比方才深了些：“姜姑娘比我想得更狠。”
我轻声道：“我若不狠，现在已经沉在寒潭底了。”
回到顾宅时，顾元衡已经拿到了恶寨的初步口供。万婆嘴硬，万家老大却受不住刑，一口咬定柳映雪亲手给了三匹绢，还给了一张我的画像。画像背后写着我的生辰八字，以及一句话：女医试前，不许她回城。
秦老夫人气得摔了茶盏，当即要带人去柳府。我跪坐在榻上，忍着脚踝疼意拦住她。
“外祖母，再等一日。明日初选，我要去。”
她眼圈发红，骂我倔得像我娘，骂完却亲自替我熬了止痛汤。夜里，我翻开母亲留下的医书，书页被我摸得起了毛边，许多批注已经淡得快看不清。顾莲心坐在一旁替我重新誊写要点，顾长骁守在窗外，秦老夫人每隔半个时辰便进来看我一次。
我从未被这么多人护着，一时反倒有些不习惯。
天快亮时，我终于合上书。窗外雨停了，檐下滴水一声一声落进青石缝里。顾元衡推门进来，将一枚新刻好的顾家玉牌放在我掌心。
“今日你仍以姜扶月之名入试。”他说，“但若有人再敢欺你，你便拿出这枚玉牌。顾家的孩子可以自己往前走，却不能再无人可依。”
我握紧玉牌，眼眶微热。
女医试的钟声响起时，我穿着素白衣裙，拄着竹杖走进试院。柳映雪已经坐在第一排，见到我时，她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。
我迎着她的目光走过去，慢慢坐到她身侧。
她低声道：“你还真敢来。”
我铺开答卷，声音平静：“我不但敢来，还要赢你。”
柳映雪大约已经缓过神来。她走到我身边，脸上又挂起惯常的温柔笑意：“扶月，雨大，你腿脚不便，不如坐我家的车回去吧。你我之间有些误会，我也想同你好好说清。”
若是从前，她这样放低姿态，我或许会觉得自己方才太咄咄逼人。可如今我看见她眼底压不住的试探，便知道她不是想送我，而是想弄清我到底知道多少。
我撑开旧伞，淡淡道：“不必了。你家的车太贵，我怕坐不起。”
她脸色微变，随即轻叹：“你还在怪我。扶月，我知道你心里难受，可你不能因为自己遇险，就疑心所有人。你说我给你安神汤，可有证据？你说遗物丢了，又怎能怪到我头上？你这样说出去，旁人会以为你嫉妒我即将参加女医试，故意坏我名声。”
我看着她，忽然笑了：“我嫉妒你什么？嫉妒你辨不出紫背草和翻白草，还是嫉妒你背方背到半夜，第二日仍能把白芷写成白芍？”
旁边几个同窗没忍住笑出声。柳映雪最恨旁人说她医理不精，脸上温柔险些挂不住。她死死盯着我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姜扶月，你别以为自己侥幸回来，就能踩到我头上。女医试看的不只是医术，还有家世、人脉、举荐。你一个医馆孤女，拖着一条伤腿，拿什么同我争？”
雨声掩住了她的尾音，却掩不住她眼里的怨毒。我没有退，反而往前一步，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：“就凭我还活着。”
她瞳孔一缩。
我不再理她，转身走下台阶。青帷马车停在巷口，顾长骁坐在车辕上，仍作小厮打扮。等我上车后，他立刻放下帘子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她急了。下学前派了丫鬟去城西药行，递了一封信。”
“给万婆？”我问。
“不是。”顾长骁眉头紧皱，“信送去了柳家名下的瑞和药行。我们的人跟到后巷，发现药行掌柜又派人出城，方向正是恶寨。”
我靠在车壁上，脚踝疼得一阵阵发麻，却忍不住冷笑。柳映雪果然忍不住。她见我活着回来，第一反应不是向我解释，而是确认万婆有没有把她卖出来。
马车没有回顾宅，而是绕进一条僻静巷子。巷中停着另一辆黑顶马车，车帘掀起，露出陆怀璋那张冷淡俊美的脸。他穿一身鸦青官服，腰间悬着大理寺令牌，眼神落在我包着药布的手腕上，停了片刻才开口。
“姜姑娘，我奉命暗查边军药银一案，柳宗明近半年调拨药材数目不清，账面却没有破绽。你若只想报私仇，我可让县衙先拿柳映雪；你若愿意等，我能顺着她今日这封信查下去。”
我看着他，问：“等多久？”
“不会太久。”陆怀璋道，“柳家近来急着把一批药材送往京郊药仓，若那批药有问题，柳宗明便不只是纵女害人，而是贪墨救命银、以劣药充军需。”
我想起万婆说的京郊药仓差事，心里那条线终于连了起来。柳映雪不是随口许诺，她借的是柳宗明的势。恶寨万家不过是收钱办事的刀，真正握刀的人在柳家，在药行，在那些看似干净的账册后面。
“我等。”我说，“但女医试我也要参加。”
陆怀璋微微皱眉：“你的伤撑得住？”
我没有回答撑不撑得住，只问他：“若我不去，柳映雪是不是会顶上来？”
顾长骁立刻道：“顾家可以让她顶不上。”
我摇头：“那不够。我要她亲眼看见，我从她给我挖的坑里爬出来，还站在她最想站的位置上。她越不甘心，越会乱。她乱了，你们才好查她身后的柳家。”
车厢里静了片刻。
陆怀璋看着我，眼神比方才深了些：“姜姑娘比我想得更狠。”
我轻声道：“我若不狠，现在已经沉在寒潭底了。”
回到顾宅时，顾元衡已经拿到了恶寨的初步口供。万婆嘴硬，万家老大却受不住刑，一口咬定柳映雪亲手给了三匹绢，还给了一张我的画像。画像背后写着我的生辰八字，以及一句话：女医试前，不许她回城。
秦老夫人气得摔了茶盏，当即要带人去柳府。我跪坐在榻上，忍着脚踝疼意拦住她。
“外祖母，再等一日。明日初选，我要去。”
她眼圈发红，骂我倔得像我娘，骂完却亲自替我熬了止痛汤。夜里，我翻开母亲留下的医书，书页被我摸得起了毛边，许多批注已经淡得快看不清。顾莲心坐在一旁替我重新誊写要点，顾长骁守在窗外，秦老夫人每隔半个时辰便进来看我一次。
我从未被这么多人护着，一时反倒有些不习惯。
天快亮时，我终于合上书。窗外雨停了，檐下滴水一声一声落进青石缝里。顾元衡推门进来，将一枚新刻好的顾家玉牌放在我掌心。
“今日你仍以姜扶月之名入试。”他说，“但若有人再敢欺你，你便拿出这枚玉牌。顾家的孩子可以自己往前走，却不能再无人可依。”
我握紧玉牌，眼眶微热。
女医试的钟声响起时，我穿着素白衣裙，拄着竹杖走进试院。柳映雪已经坐在第一排，见到我时，她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。
我迎着她的目光走过去，慢慢坐到她身侧。
她低声道：“你还真敢来。”
我铺开答卷，声音平静：“我不但敢来，还要赢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