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寒潭醒旧亲
我再醒来时，鼻腔里仍残着冰水的腥寒，胸口像压了一块湿透的巨石，每吸一口气都疼得发颤。有人扶着我的肩，拿温热帕子一点点擦去我脸上的泥血，帕子擦到额角伤口时，我疼得皱眉，那只手便立刻停住，像怕再多碰一下就会把我碰碎。
“醒了，醒了！”
屋中顿时乱起来，有人急着喊大夫，有人端药，有人低声念佛。我睁开眼，看见一张满是皱纹却极威严的脸。她头发花白，眼圈却红得厉害，握着我的手时指节都在发抖。
我看着她，喉咙像被寒潭里的冰封住，半晌才挤出一句：“外祖母……”
秦老夫人一下将我抱进怀里。她身上有淡淡药香，和母亲旧箱中那件披风一模一样。我小时候总以为那香气来自箱底干花，直到此刻才明白，那是顾家的味道，是母亲念了一辈子却再没能回去的地方。
她抱得很紧，却又怕压到我伤处，声音哑得不像话：“我的孩子，是外祖母来晚了。你娘把你托给这世上，顾家却让你吃了这么多苦，是我们对不住你。”
我本来忍了很久，从药窖忍到寒潭，从顾长骁转身离开忍到被人打断脚踝，可听见这句话，眼泪忽然止不住地往下落。我抓着秦老夫人的袖子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：“我以为你们不要我。我娘死的时候让我去找顾家，可继母说顾家早嫌她丢脸，连她的灵位都不会认。我不敢去，我怕去了也被赶出来。”
屋中静了一瞬。
坐在床边的老人重重闭了闭眼。他穿一身旧青袍，眉目清瘦，鬓边霜白，明明没有高声说话，却让满屋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“谁说顾家不认她？”顾元衡一字一句道，“我顾元衡的女儿，哪怕走错路、嫁错人、与家中赌气十七年，也永远是顾家的女儿。你是她的孩子，便是顾家的孩子。”
这话像一把迟来的伞，终于遮到我头上。我望着他，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双泛红的眼。她大约至死都以为自己回不了家，以为顾家还怨她，可原来不是的。原来有人在等她，只是命太薄，误会太深，她没能撑到被接回去那一日。
顾长骁站在屏风旁，脸色苍白得厉害。他玄衣上还溅着寒潭水，发尾湿透，手背破了一大片皮，像是从乱石间硬生生抠出了什么。见我看向他，他猛地跪了下来。
“小舅错了。”他声音发颤，头低得几乎碰到地面，“我不该只凭旧时印象认人，不该看见你满身伤还转身走。扶月，你骂我，打我，怎样都好，是我险些害死你。”
我看着他，心里并非没有怨。若他那时肯多问一句，肯让人去县城查一查，肯拔刀把我带出那座寨子，我便不会被打断脚，不会被拖到寒潭边，不会在水底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可我更知道，真正害我的不是他。
我闭了闭眼，哑声说：“我现在没力气骂你，等我好了再说。”
顾长骁抬起头，眼眶一下红了。秦老夫人却冷冷扫他一眼：“她不骂你，是她心软。你自己记着这条命是怎么欠下的，往后若再让她受一分委屈，我先打断你的腿。”
顾长骁低声应是。
姨母顾莲心替我重新查看脚踝。她年约三十，眉眼与母亲有几分相似，只是气质更冷。她拆开夹板时，我疼得浑身一抖，她立刻按住我的膝，动作极稳：“骨头裂了，好在没有全碎。我已替你接过，之后三日不能乱动，半月内不可下地太久。至于身上的外伤，我会调药，不留疤。”
我急了：“女医试明日初选，我不能不去。”
顾莲心皱眉看我，秦老夫人也沉下脸：“你命才捡回来，还惦记什么试？顾家养得起你，不必靠那一场试证明什么。”
我摇头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声音却比方才稳了许多：“我不是为了证明给旁人看。那是我娘留给我的路，她把医书、荐书、半块玉扣都藏给我，是想让我靠自己走出去。柳映雪害我，就是为了让我错过女医试。若我不去，她便赢了。”
屋内没人说话。
顾元衡看了我许久，忽然问：“柳映雪，是柳宗明家的女儿？”
我点头：“她与我同窗三年，昨日说南坡有紫背草，邀我去采。我喝了她递来的汤，醒来就在恶寨。万婆亲口说，柳映雪给了她三匹绢，还许她儿子一个京郊药仓差事。”
顾元衡的眼神慢慢冷下来：“京郊药仓，不是寻常贵女能许的东西。柳宗明管过户部药银，近来又与几家药行走得很近，看来这桩事不止是小姑娘争名次。”
我还没完全听懂，顾长骁便起身道：“外祖父，我这就带人去柳家拿人。”
“不急。”顾元衡抬手止住他，“只拿一个柳映雪，柳家大可以说她年少糊涂，甚至推给万婆和山匪。扶月这笔账要算，但顾蘅当年留下的旧方、边军药银、柳家忽然发迹，也要一并算清。”
秦老夫人看向我，目光既疼又狠：“孩子，你若想让她只是坐几日牢，今日便让长骁去抓。你若想让她再无翻身之地，就得忍一忍，等她自己把尾巴露出来。”
我攥紧被角，脚踝的疼一阵阵往上钻，可心里的恨比疼更清楚。
“我忍。”我说，“我要回女塾。”
“醒了，醒了！”
屋中顿时乱起来，有人急着喊大夫，有人端药，有人低声念佛。我睁开眼，看见一张满是皱纹却极威严的脸。她头发花白，眼圈却红得厉害，握着我的手时指节都在发抖。
我看着她，喉咙像被寒潭里的冰封住，半晌才挤出一句：“外祖母……”
秦老夫人一下将我抱进怀里。她身上有淡淡药香，和母亲旧箱中那件披风一模一样。我小时候总以为那香气来自箱底干花，直到此刻才明白，那是顾家的味道，是母亲念了一辈子却再没能回去的地方。
她抱得很紧，却又怕压到我伤处，声音哑得不像话：“我的孩子，是外祖母来晚了。你娘把你托给这世上，顾家却让你吃了这么多苦，是我们对不住你。”
我本来忍了很久，从药窖忍到寒潭，从顾长骁转身离开忍到被人打断脚踝，可听见这句话，眼泪忽然止不住地往下落。我抓着秦老夫人的袖子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：“我以为你们不要我。我娘死的时候让我去找顾家，可继母说顾家早嫌她丢脸，连她的灵位都不会认。我不敢去，我怕去了也被赶出来。”
屋中静了一瞬。
坐在床边的老人重重闭了闭眼。他穿一身旧青袍，眉目清瘦，鬓边霜白，明明没有高声说话，却让满屋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“谁说顾家不认她？”顾元衡一字一句道，“我顾元衡的女儿，哪怕走错路、嫁错人、与家中赌气十七年，也永远是顾家的女儿。你是她的孩子，便是顾家的孩子。”
这话像一把迟来的伞，终于遮到我头上。我望着他，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双泛红的眼。她大约至死都以为自己回不了家，以为顾家还怨她，可原来不是的。原来有人在等她，只是命太薄，误会太深，她没能撑到被接回去那一日。
顾长骁站在屏风旁，脸色苍白得厉害。他玄衣上还溅着寒潭水，发尾湿透，手背破了一大片皮，像是从乱石间硬生生抠出了什么。见我看向他，他猛地跪了下来。
“小舅错了。”他声音发颤，头低得几乎碰到地面，“我不该只凭旧时印象认人，不该看见你满身伤还转身走。扶月，你骂我，打我，怎样都好，是我险些害死你。”
我看着他，心里并非没有怨。若他那时肯多问一句，肯让人去县城查一查，肯拔刀把我带出那座寨子，我便不会被打断脚，不会被拖到寒潭边，不会在水底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可我更知道，真正害我的不是他。
我闭了闭眼，哑声说：“我现在没力气骂你，等我好了再说。”
顾长骁抬起头，眼眶一下红了。秦老夫人却冷冷扫他一眼：“她不骂你，是她心软。你自己记着这条命是怎么欠下的，往后若再让她受一分委屈，我先打断你的腿。”
顾长骁低声应是。
姨母顾莲心替我重新查看脚踝。她年约三十，眉眼与母亲有几分相似，只是气质更冷。她拆开夹板时，我疼得浑身一抖，她立刻按住我的膝，动作极稳：“骨头裂了，好在没有全碎。我已替你接过，之后三日不能乱动，半月内不可下地太久。至于身上的外伤，我会调药，不留疤。”
我急了：“女医试明日初选，我不能不去。”
顾莲心皱眉看我，秦老夫人也沉下脸：“你命才捡回来，还惦记什么试？顾家养得起你，不必靠那一场试证明什么。”
我摇头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声音却比方才稳了许多：“我不是为了证明给旁人看。那是我娘留给我的路，她把医书、荐书、半块玉扣都藏给我，是想让我靠自己走出去。柳映雪害我，就是为了让我错过女医试。若我不去，她便赢了。”
屋内没人说话。
顾元衡看了我许久，忽然问：“柳映雪，是柳宗明家的女儿？”
我点头：“她与我同窗三年，昨日说南坡有紫背草，邀我去采。我喝了她递来的汤，醒来就在恶寨。万婆亲口说，柳映雪给了她三匹绢，还许她儿子一个京郊药仓差事。”
顾元衡的眼神慢慢冷下来：“京郊药仓，不是寻常贵女能许的东西。柳宗明管过户部药银，近来又与几家药行走得很近，看来这桩事不止是小姑娘争名次。”
我还没完全听懂，顾长骁便起身道：“外祖父，我这就带人去柳家拿人。”
“不急。”顾元衡抬手止住他，“只拿一个柳映雪，柳家大可以说她年少糊涂，甚至推给万婆和山匪。扶月这笔账要算，但顾蘅当年留下的旧方、边军药银、柳家忽然发迹，也要一并算清。”
秦老夫人看向我，目光既疼又狠：“孩子，你若想让她只是坐几日牢，今日便让长骁去抓。你若想让她再无翻身之地，就得忍一忍，等她自己把尾巴露出来。”
我攥紧被角，脚踝的疼一阵阵往上钻，可心里的恨比疼更清楚。
“我忍。”我说，“我要回女塾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