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小舅错认我

忘我枉我 2045字 2026-06-04 18:34:14
药窖在寨子后方,半截埋进山壁里,潮湿阴冷,墙上挂满晒干的蛇蜕和草根。万婆让人把我丢进去,又命万家老三守门。门合上时,她阴恻恻地说:“你最好安分些。顾小郎君已经走了,没人会再来听你胡言乱语。”

我蜷在地上,腕上的绳结被血浸湿,麻木过后反倒疼得清醒。我不敢去想顾长骁转身离开的画面,只一遍遍告诉自己,他起疑了。只要我活到顾家人再来,只要我能找到母亲的玉扣,只要我能熬过这一夜,局就还有破口。

药窖里药味混杂,寻常人只会被熏得头晕,我却闻出了几味能用的东西。墙角竹筐里有半干的曼陀罗花,木架上摆着石灰罐,旁边还有一碗捣碎的乌头,许是给少寨主止痛用的。万家人不懂药性,只知粗暴堆放,却不知这些东西用得好能救命,用得狠也能夺命。

我磨着手腕,忍着皮肉撕裂的疼,终于把绳子蹭松。外头万家老三正和人喝酒,污言秽语顺着门缝钻进来。他们说等少寨主咽气,便抽签决定我归谁;又说柳小姐真是菩萨心肠,送来一个识字的姑娘,还许他们将来进京享福。

我听得胃里翻涌,手却稳下来。等门外酒声渐重,我抓起曼陀罗花和石灰,用破碗碾成粉,藏进掌心。片刻后,门闩响了,万家老三端着一碗冷粥进来,见我伏在地上不动,便踢了踢我的腿。

“装死?起来吃点,夜里还要拜堂,别晦气。”

我趁他俯身,一把将粉末撒向他的眼睛。他惨叫着捂脸后退,我抄起木架上的药杵砸向他膝弯,连滚带爬冲出药窖。

外头天光已经大亮,山风裹着雾气吹得人发抖。我不敢往前寨走,那里人多,只能沿后山小道逃。可迷药未清,膝盖又伤得厉害,没跑多远便听见身后追声四起。万家老大堵在坡下,老二从林中包过来,万婆尖利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刺进耳朵:“抓住她!别让她跑到顾家人面前!”

这句话让我心里猛然一动。

她怕的不是我逃,她怕的是我见到顾家人。她一定知道什么,也许柳映雪不止告诉她我是孤女,也许她们早就猜到我和顾家有关,所以才急着在女医试前把我藏死在这里。

我咬牙继续跑,脚下却踩空,整个人滚下碎石坡。尖石划破小腿,疼得我眼泪瞬间涌出。还没等我爬起,万家老大已经追到跟前,一把揪住我的头发,将我拖回山道。

“还跑?你这双腿既然这么不听话,不如废了干净。”

我浑身一僵,下一刻,棍子狠狠砸在我的脚踝上。剧痛炸开的瞬间,我几乎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,眼前黑了一片,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。

万婆赶来,看见我痛得发抖,脸上没有半分怜悯,反而压低声音吩咐:“别打脸了,等会儿还要拜堂。顾小郎君方才虽然走了,难保不会回头,先把人藏到后院柴棚,等天黑再办事。”

我被他们拖回去时,脚踝每蹭一下地面,都疼得像被火烧。我死死攥着泥土,指甲翻裂也不松手。可再怎么挣扎,我还是被丢进柴棚,门外很快落了锁。

柴棚里堆满枯枝,我靠在墙边喘息,浑身冷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。脚踝肿得厉害,稍稍一动便疼到发昏。我从衣角撕下一条布,胡乱缠住伤处,脑中却一刻不停地转。

顾长骁会不会回来?他若不回来,我还能撑多久?女医试明日开场,我若缺席,柳映雪会不会穿着干净罗裙坐在我的位置上,拿着我母亲留下的方解,笑着说姜扶月命薄,偏偏病在试前?

想到这里,我心口的恨意反而压过了疼。

我不能死在这里。

柴棚墙角有个破洞,外头隐约能看见前院。午后,寨中忽然又响起马蹄声,比顾长骁来时更急,更重,像有一队人踏碎山道而来。我屏住呼吸,挣扎着凑近破洞,听见寨门外传来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女声。

“万家的人都出来。我顾家小郎君说,此处有人冒认我顾家血亲,老身倒要亲眼看看,是谁敢拿我女儿的名声作践。”

那声音落下的一瞬,我眼泪猛地砸下来。

秦老夫人来了。

我想喊,张口却只发出嘶哑气声。方才万家老大那一棍不止打断我的脚,也像打散了我全身力气。我扶着柴堆往门边爬,每挪一下,眼前便黑一阵。前院传来万婆惶恐的赔笑声,说什么误会,说什么疯丫头已经安置,说什么不敢污了老夫人的眼。

紧接着,是顾元衡的声音。

他声音并不高,却冷得让满院嘈杂都安静下来:“人在哪里,带出来。是不是我顾家的孩子,我与夫人自会认。”

柴棚外忽然响起脚步声。万家老二冲进来,见我往门口爬,脸色大变。他一把捂住我的嘴,把我整个人往后拖。我拼命挣扎,指甲抓在门板上,留下几道带血的痕。

他贴着我耳边恶狠狠道:“再出声,就把你舌头割了。”

前院里,秦老夫人似乎察觉不对,厉声道:“后头是什么动静?”

万家老二慌了,连忙招呼另外两人进来。他们不敢再把我留在柴棚,便用破布堵住我的嘴,架着我从后门拖出去。后山风冷得刺骨,我看见不远处有一方寒潭,潭面浮着薄冰。

我终于明白他们要做什么,浑身血都凉了。

被扔下去之前,我摸到怀里一处硬物。那是我在药窖地缝里捡回的半块玉扣,原来柳映雪搜走后,又被万婆随手丢在杂物里。我拼尽最后力气,将玉扣塞进潭边石缝,然后狠狠撞向万家老二的手。

堵嘴的布松了一瞬。

我用尽全身力气喊:“外祖母——我在后山!”

下一刻,冰冷潭水没过口鼻,寒意像千万根针扎进骨头里。我听见远处传来怒喝和拔刀声,也听见顾长骁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“扶月”。

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。我的身体不断往下沉,眼前最后闪过的,是那面旧令旗在山风里猎猎作响,像终于认出了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