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旧令旗认亲
万婆让人把我拖回院中时，天边已经泛起灰白。寨子里聚满了看热闹的人，有抱着孩子的妇人，有披着兽皮的老汉，也有几个背刀的寨丁。他们原本嬉笑着议论冲喜新娘，听见我喊出顾家旧令后，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。
我被按跪在院中，膝盖磕在碎石上，疼得几乎直不起腰。万婆却换了一副嘴脸，站在人群前高声道：“诸位都听见了，这丫头醒来便疯言疯语，一会儿说自己是孤女，一会儿说自己是顾家亲眷。顾家何等清贵，怎会有这样的外孙女流落在外，还被柳小姐送来冲喜？”
人群里有人迟疑道：“可她方才说出了顾老御史的名讳，还有秦老夫人姓氏。寻常人哪敢乱叫？”
万婆冷笑：“这寨门旧旗挂了多少年？来往商贩谁不说几句顾家旧事。她既然识字懂药，听过几段传闻也不稀奇。真要是顾家外孙女，顾家能让她穿成这样，在县城医馆里讨生活？”
这话一出，许多人看我的眼神又变了。是啊，我身上没有贵女该有的绫罗，没有随从，没有信物，只有一身泥血和狼狈。顾家当年因直谏获罪又复起，虽不在朝中任职，却仍是士族清流，外祖顾元衡的名字连县令见了都要低头。我若真是顾家外孙女，怎么会被人三匹绢卖到山里？
我强撑着抬起头，说：“我母亲叫顾蘅，她十七年前离家，嫁给县城姜承安。她左肩有一道旧箭伤，冬日会疼，疼时要用川乌、桂枝、姜片热敷。秦老夫人年轻时在边军医帐救过人，她配的金疮药里不用没药，因她嫌没药气浊，会掩住血腐之味。”
院中再次静了。
这些事不是街头巷尾能听来的闲话。几个老人交头接耳，脸上明显露出惧意。一个白胡子老汉拄着拐杖上前两步，眯眼打量我：“顾家当年确有一位姑娘远嫁，只是多年未曾往来。小姑娘，你说你是她女儿，可有信物？”
我的心狠狠一坠。
有，当然有。母亲留下的半块玉扣一直贴身戴在我颈上，可我醒来时衣襟被翻过，玉扣不见了。柳映雪既然敢动手，必定早把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搜走了。
万婆看出我的迟疑，立刻厉声道：“说不出来了吧？来人，把她嘴堵上。今日冲喜耽误不得，少寨主要是有个好歹，我拿你们问罪。”
两个男人按住我的肩，有人拿布团来塞我的嘴。我拼命挣扎，含糊喊道：“去县城杏林巷，问姜家！去问济生医馆的钟大夫！我不是冒认，我母亲真是顾蘅！”
可我的声音很快被堵住，只剩喉咙里破碎的呜咽。
就在我几乎被拖进堂屋时，寨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一个守门寨丁跑进来，脸色古怪地禀告：“万婆，山道上来了位顾家的小郎君，说是路过讨水。”
顾家两个字像一把刀，瞬间劈开了院中的嘈杂。万婆脸色微白，随即又强作镇定：“路过便路过，倒碗水打发走，别叫外人冲撞喜事。”
可已经晚了。
一道年轻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：“什么喜事要躲着外人？我在山道上便听见有人喊顾家，既喊了，我总要进来瞧瞧。”
我猛地抬头，看见一个穿玄色劲装的少年跨进寨门。他腰间佩刀，眉眼锋利，年纪不过十八九岁，却带着久经军阵的利落。他一出现，院中人不自觉往两旁退开，仿佛他身后还跟着看不见的千军万马。
我认得他。
母亲箱底藏着一张旧画，画上有个圆脸小童，抱着木马站在梅树下。母亲说那是我小舅顾长骁，小时候最怕喝苦药，每次生病都躲进书箱里，最后还是她用蜜饯哄出来。
如今那小童长成了挺拔少年，我却狼狈得像从泥里捞出来的鬼。
我不知从哪里生出力气，挣开按着我的手，扑过去抓住他的衣摆。布团还塞在嘴里，我说不出话，只能拼命摇头。顾长骁低头看我，眉头立刻皱起。
万婆急忙上前赔笑：“顾小郎君莫怪，这是我家买来冲喜的新妇，性子烈，方才被吓疯了，逮着谁都乱认亲。”
我用力扯下口中布团，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：“顾长骁，我是姜扶月，我娘是顾蘅。你小时候掉进过马厩后头的水沟，怕被外祖罚，哭着求我娘替你瞒着，还说以后再也不偷偷骑马。”
顾长骁的神色有一瞬间变了。
我心头燃起一点光，急急又道：“你怕苦药，每次喝药都要配三颗蜜饯。你左手虎口有一道疤，是六岁那年削竹箭时割的。我娘说你小时候最黏她，叫她阿姐，叫得比谁都甜。”
他盯着我，眼底震动越来越深。可很快，那震动又被疑虑压了下去。
“这些旧事，若有人刻意打听，也未必不能知道。”他慢慢蹲下，视线落在我满是血泥的脸上，“我阿姐确有一个女儿，可我记得她小时候白净圆润，眉心有一点浅痣，见人便笑，不像你这样……”
不像我这样瘦骨嶙峋、满脸狼狈，像个从深沟里爬出来的疯子。
我的指尖一点点凉下去。
万婆松了一口气，赶紧道：“顾小郎君明鉴，这丫头最会胡说。柳小姐把她送来时便说，她心思深，惯会拿别人的软处装可怜。”
顾长骁站起身，沉默片刻，只对万婆道：“冲喜可以，别闹出人命。若她真是被拐来的，县衙不会轻饶。”
说完，他竟转身往外走。
我怔怔看着他的背影，喉咙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。直到他快走到寨门，我才忽然哭喊出声：“小舅，我眉心的痣是被继母用药膏点掉的！我不是不像她们记得的样子，我只是这些年没有人好好养我！”
顾长骁脚步一顿，却没有回头。
万婆立刻让人捂住我的嘴，低声骂道：“险些坏了大事。把她拖去药窖，等拜完堂再收拾。”
我被拖走时，看见顾长骁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指节绷得发白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他不是全然不信，只是还差一个能让他拔刀的理由。
可我未必等得到那个理由了。
我被按跪在院中，膝盖磕在碎石上，疼得几乎直不起腰。万婆却换了一副嘴脸，站在人群前高声道：“诸位都听见了，这丫头醒来便疯言疯语，一会儿说自己是孤女，一会儿说自己是顾家亲眷。顾家何等清贵，怎会有这样的外孙女流落在外，还被柳小姐送来冲喜？”
人群里有人迟疑道：“可她方才说出了顾老御史的名讳，还有秦老夫人姓氏。寻常人哪敢乱叫？”
万婆冷笑：“这寨门旧旗挂了多少年？来往商贩谁不说几句顾家旧事。她既然识字懂药，听过几段传闻也不稀奇。真要是顾家外孙女，顾家能让她穿成这样，在县城医馆里讨生活？”
这话一出，许多人看我的眼神又变了。是啊，我身上没有贵女该有的绫罗，没有随从，没有信物，只有一身泥血和狼狈。顾家当年因直谏获罪又复起，虽不在朝中任职，却仍是士族清流，外祖顾元衡的名字连县令见了都要低头。我若真是顾家外孙女，怎么会被人三匹绢卖到山里？
我强撑着抬起头，说：“我母亲叫顾蘅，她十七年前离家，嫁给县城姜承安。她左肩有一道旧箭伤，冬日会疼，疼时要用川乌、桂枝、姜片热敷。秦老夫人年轻时在边军医帐救过人，她配的金疮药里不用没药，因她嫌没药气浊，会掩住血腐之味。”
院中再次静了。
这些事不是街头巷尾能听来的闲话。几个老人交头接耳，脸上明显露出惧意。一个白胡子老汉拄着拐杖上前两步，眯眼打量我：“顾家当年确有一位姑娘远嫁，只是多年未曾往来。小姑娘，你说你是她女儿，可有信物？”
我的心狠狠一坠。
有，当然有。母亲留下的半块玉扣一直贴身戴在我颈上，可我醒来时衣襟被翻过，玉扣不见了。柳映雪既然敢动手，必定早把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搜走了。
万婆看出我的迟疑，立刻厉声道：“说不出来了吧？来人，把她嘴堵上。今日冲喜耽误不得，少寨主要是有个好歹，我拿你们问罪。”
两个男人按住我的肩，有人拿布团来塞我的嘴。我拼命挣扎，含糊喊道：“去县城杏林巷，问姜家！去问济生医馆的钟大夫！我不是冒认，我母亲真是顾蘅！”
可我的声音很快被堵住，只剩喉咙里破碎的呜咽。
就在我几乎被拖进堂屋时，寨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一个守门寨丁跑进来，脸色古怪地禀告：“万婆，山道上来了位顾家的小郎君，说是路过讨水。”
顾家两个字像一把刀，瞬间劈开了院中的嘈杂。万婆脸色微白，随即又强作镇定：“路过便路过，倒碗水打发走，别叫外人冲撞喜事。”
可已经晚了。
一道年轻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：“什么喜事要躲着外人？我在山道上便听见有人喊顾家，既喊了，我总要进来瞧瞧。”
我猛地抬头，看见一个穿玄色劲装的少年跨进寨门。他腰间佩刀，眉眼锋利，年纪不过十八九岁，却带着久经军阵的利落。他一出现，院中人不自觉往两旁退开，仿佛他身后还跟着看不见的千军万马。
我认得他。
母亲箱底藏着一张旧画，画上有个圆脸小童，抱着木马站在梅树下。母亲说那是我小舅顾长骁，小时候最怕喝苦药，每次生病都躲进书箱里，最后还是她用蜜饯哄出来。
如今那小童长成了挺拔少年，我却狼狈得像从泥里捞出来的鬼。
我不知从哪里生出力气，挣开按着我的手，扑过去抓住他的衣摆。布团还塞在嘴里，我说不出话，只能拼命摇头。顾长骁低头看我，眉头立刻皱起。
万婆急忙上前赔笑：“顾小郎君莫怪，这是我家买来冲喜的新妇，性子烈，方才被吓疯了，逮着谁都乱认亲。”
我用力扯下口中布团，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：“顾长骁，我是姜扶月，我娘是顾蘅。你小时候掉进过马厩后头的水沟，怕被外祖罚，哭着求我娘替你瞒着，还说以后再也不偷偷骑马。”
顾长骁的神色有一瞬间变了。
我心头燃起一点光，急急又道：“你怕苦药，每次喝药都要配三颗蜜饯。你左手虎口有一道疤，是六岁那年削竹箭时割的。我娘说你小时候最黏她，叫她阿姐，叫得比谁都甜。”
他盯着我，眼底震动越来越深。可很快，那震动又被疑虑压了下去。
“这些旧事，若有人刻意打听，也未必不能知道。”他慢慢蹲下，视线落在我满是血泥的脸上，“我阿姐确有一个女儿，可我记得她小时候白净圆润，眉心有一点浅痣，见人便笑，不像你这样……”
不像我这样瘦骨嶙峋、满脸狼狈，像个从深沟里爬出来的疯子。
我的指尖一点点凉下去。
万婆松了一口气，赶紧道：“顾小郎君明鉴，这丫头最会胡说。柳小姐把她送来时便说，她心思深，惯会拿别人的软处装可怜。”
顾长骁站起身，沉默片刻，只对万婆道：“冲喜可以，别闹出人命。若她真是被拐来的，县衙不会轻饶。”
说完，他竟转身往外走。
我怔怔看着他的背影，喉咙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。直到他快走到寨门，我才忽然哭喊出声：“小舅，我眉心的痣是被继母用药膏点掉的！我不是不像她们记得的样子，我只是这些年没有人好好养我！”
顾长骁脚步一顿，却没有回头。
万婆立刻让人捂住我的嘴，低声骂道：“险些坏了大事。把她拖去药窖，等拜完堂再收拾。”
我被拖走时，看见顾长骁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指节绷得发白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他不是全然不信，只是还差一个能让他拔刀的理由。
可我未必等得到那个理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