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三匹绢买我
我被三匹绢卖进恶寨那夜，正赶着去参加女医试。买我的人笑我命贱，可我认出了寨门上的顾家旧令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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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醒来时，嘴里全是苦涩的药味，后脑撞在潮湿木板上，疼得像有人拿钉子一寸寸往骨缝里敲。
眼前晃着一盏昏黄油灯，灯下坐着个穿褐色粗布袄的妇人，手里抓着一把瓜子，正用挑剔牲口的眼神打量我。她身后站着三个男人，一个瘦高，一个塌鼻，一个满脸横肉，还有个躺在竹榻上的年轻男子，脸色青白，咳起来时像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我手脚都被麻绳捆着，动一下，腕骨便火辣辣地疼。我忍着眩晕撑起身，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女塾青衫已经被泥水浸透，袖口还沾着山路上的碎草。
妇人见我醒了，朝地上啐了一口，笑得牙缝发黄：“醒得倒快，不愧是会念书的姑娘。柳小姐说你身子骨弱，我还怕你熬不到拜堂。”
柳小姐三个字扎进耳朵，我心口猛地一沉。
昨日傍晚，柳映雪说她在南坡寻到一味罕见的紫背草，求我陪她去采。我与她同窗三年，她待我一贯温柔，又知道我即将参加女医试，便说那草或许能入辨药题。我没有多想，喝下她递来的安神汤，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我盯着那妇人，一字一句问：“柳映雪把我卖给你们了？”
她嗑瓜子的动作一顿，随即笑开了：“卖？说得多难听。她给了我三匹绢，说你是个无父无母没人管的孤女，识字懂药，正好给我家少寨主冲喜。若是我儿熬过这一关，你就是寨里的少夫人，若是熬不过去，万家还有几个儿子，总不会叫你闲着。”
屋里几个男人顿时笑起来，那笑声粗哑黏腻，像潮湿墙角爬过的蜈蚣。我浑身发冷，却逼着自己没有哭。我不能哭，明日就是女医试初选，母亲留下的医籍荐书只够我用这一次。若我误了时辰，柳映雪便能顶着她户部侍郎之女的名头，顺顺当当地拿走本该属于我的名额。
我低声说：“你们要银子，我可以给。三匹绢算什么，我回去后十倍奉上，只求你们放我下山。”
妇人像听见天大的笑话，抬手便给了我一耳光。我的脸偏过去，嘴角立刻尝到血腥味。
“一个孤女也敢和我谈银子？你当我不知县城医馆那点底细？你那个爹病得下不了床，继母恨不得少张嘴吃饭，谁会拿钱赎你？柳小姐说了，只要你在女医试前消失，她另有重谢，还能给我家老三谋个京郊药仓的差事。”
原来如此。
她不是一时嫉恨，她是早就算好了。她知道我最在意女医试，知道我母亲死前留下的医书，知道我这些年夜里点灯背方，白日忍着饥饿去药铺认药，是为了凭自己的本事离开那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小院。
我闭了闭眼，逼自己把愤怒咽下去。越是绝境，越不能让他们看出我乱了。我学医多年，知道迷药药性未散时不可强挣，于是放软了声音：“既然要冲喜，总得让我净面更衣。满身泥水拜堂，不怕冲撞你家少寨主吗？”
妇人果然皱眉看了我一眼。竹榻上的病弱男子咳得厉害，满脸横肉的男人不耐烦道：“娘，别跟她废话，时辰快到了，绑过去磕个头就是。”
我借着他们争执，悄悄摸到袖中。柳映雪大约怕我身上有银针，早把我常用的针囊搜走了，却不知我为防夜路蛇虫，袖缝里还藏着一小包雄黄粉。
就在那男人弯腰来拖我时，我猛地扬手，将粉末全撒进他眼里。他惨叫一声后退，我顺势用肩撞翻油灯，火苗舔上地上的干草，屋里瞬间乱成一团。
我顾不上被绳子磨破的手腕，翻身朝门口滚去。外头寒风灌进来，我才看清自己身处一座山寨，木栅高立，火把连成一线，寨门上挂着一面陈旧令旗。夜风吹动旗角，露出一枚暗红纹印。
那纹印像一柄折锋长刀，又像半弯残月。
我脑中嗡的一声，几乎忘了逃跑。
母亲留下的玉扣背面，也刻着一模一样的纹印。她临死前曾握着我的手说，若有一日实在走投无路，便去找顾家。她说得含糊，我那时年幼，只记得她眼里全是不甘和泪。
身后脚步声逼近，万婆怒骂着让人抓我。我扑倒在泥地里，抬头死死盯着那面旧令旗，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喊：“你们敢动我？这旗是顾家的旧令！我外祖叫顾元衡，外祖母姓秦，我是顾家的外孙女！”
寨门前刹那安静。
方才还要扑上来的几个男人同时停住，连万婆脸上的怒气都僵了一瞬。她看着我，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慌乱。
可那慌乱只存在了片刻。下一息，她大步走来，狠狠一脚踩住我的肩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小贱人，倒是会攀高枝。顾家那样的门第，岂是你一个被三匹绢买来的冲喜丫头能冒认的？”
我疼得眼前发黑，却咬牙笑了：“是不是冒认，你敢请顾家人来看吗？”
万婆的脚重重碾下去，声音阴冷得像毒蛇：“拜完堂，你就是万家的人。到那时，别说顾家不认你，就算真认，也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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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醒来时，嘴里全是苦涩的药味，后脑撞在潮湿木板上，疼得像有人拿钉子一寸寸往骨缝里敲。
眼前晃着一盏昏黄油灯，灯下坐着个穿褐色粗布袄的妇人，手里抓着一把瓜子，正用挑剔牲口的眼神打量我。她身后站着三个男人，一个瘦高，一个塌鼻，一个满脸横肉，还有个躺在竹榻上的年轻男子，脸色青白，咳起来时像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我手脚都被麻绳捆着，动一下，腕骨便火辣辣地疼。我忍着眩晕撑起身，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女塾青衫已经被泥水浸透，袖口还沾着山路上的碎草。
妇人见我醒了，朝地上啐了一口，笑得牙缝发黄：“醒得倒快，不愧是会念书的姑娘。柳小姐说你身子骨弱，我还怕你熬不到拜堂。”
柳小姐三个字扎进耳朵，我心口猛地一沉。
昨日傍晚，柳映雪说她在南坡寻到一味罕见的紫背草，求我陪她去采。我与她同窗三年，她待我一贯温柔，又知道我即将参加女医试，便说那草或许能入辨药题。我没有多想，喝下她递来的安神汤，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我盯着那妇人，一字一句问：“柳映雪把我卖给你们了？”
她嗑瓜子的动作一顿，随即笑开了：“卖？说得多难听。她给了我三匹绢，说你是个无父无母没人管的孤女，识字懂药，正好给我家少寨主冲喜。若是我儿熬过这一关，你就是寨里的少夫人，若是熬不过去，万家还有几个儿子，总不会叫你闲着。”
屋里几个男人顿时笑起来，那笑声粗哑黏腻，像潮湿墙角爬过的蜈蚣。我浑身发冷，却逼着自己没有哭。我不能哭，明日就是女医试初选，母亲留下的医籍荐书只够我用这一次。若我误了时辰，柳映雪便能顶着她户部侍郎之女的名头，顺顺当当地拿走本该属于我的名额。
我低声说：“你们要银子，我可以给。三匹绢算什么，我回去后十倍奉上，只求你们放我下山。”
妇人像听见天大的笑话，抬手便给了我一耳光。我的脸偏过去，嘴角立刻尝到血腥味。
“一个孤女也敢和我谈银子？你当我不知县城医馆那点底细？你那个爹病得下不了床，继母恨不得少张嘴吃饭，谁会拿钱赎你？柳小姐说了，只要你在女医试前消失，她另有重谢，还能给我家老三谋个京郊药仓的差事。”
原来如此。
她不是一时嫉恨，她是早就算好了。她知道我最在意女医试，知道我母亲死前留下的医书，知道我这些年夜里点灯背方，白日忍着饥饿去药铺认药，是为了凭自己的本事离开那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小院。
我闭了闭眼，逼自己把愤怒咽下去。越是绝境，越不能让他们看出我乱了。我学医多年，知道迷药药性未散时不可强挣，于是放软了声音：“既然要冲喜，总得让我净面更衣。满身泥水拜堂，不怕冲撞你家少寨主吗？”
妇人果然皱眉看了我一眼。竹榻上的病弱男子咳得厉害，满脸横肉的男人不耐烦道：“娘，别跟她废话，时辰快到了，绑过去磕个头就是。”
我借着他们争执，悄悄摸到袖中。柳映雪大约怕我身上有银针，早把我常用的针囊搜走了，却不知我为防夜路蛇虫，袖缝里还藏着一小包雄黄粉。
就在那男人弯腰来拖我时，我猛地扬手，将粉末全撒进他眼里。他惨叫一声后退，我顺势用肩撞翻油灯，火苗舔上地上的干草，屋里瞬间乱成一团。
我顾不上被绳子磨破的手腕，翻身朝门口滚去。外头寒风灌进来，我才看清自己身处一座山寨，木栅高立，火把连成一线，寨门上挂着一面陈旧令旗。夜风吹动旗角，露出一枚暗红纹印。
那纹印像一柄折锋长刀，又像半弯残月。
我脑中嗡的一声，几乎忘了逃跑。
母亲留下的玉扣背面，也刻着一模一样的纹印。她临死前曾握着我的手说，若有一日实在走投无路，便去找顾家。她说得含糊，我那时年幼，只记得她眼里全是不甘和泪。
身后脚步声逼近，万婆怒骂着让人抓我。我扑倒在泥地里，抬头死死盯着那面旧令旗，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喊：“你们敢动我？这旗是顾家的旧令！我外祖叫顾元衡，外祖母姓秦，我是顾家的外孙女！”
寨门前刹那安静。
方才还要扑上来的几个男人同时停住，连万婆脸上的怒气都僵了一瞬。她看着我，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慌乱。
可那慌乱只存在了片刻。下一息，她大步走来，狠狠一脚踩住我的肩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小贱人，倒是会攀高枝。顾家那样的门第，岂是你一个被三匹绢买来的冲喜丫头能冒认的？”
我疼得眼前发黑，却咬牙笑了：“是不是冒认，你敢请顾家人来看吗？”
万婆的脚重重碾下去，声音阴冷得像毒蛇：“拜完堂，你就是万家的人。到那时，别说顾家不认你，就算真认，也晚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