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御前献策翻盘

织造局呈样那日，天色很好。

我带着海青锦入宫城时，袖中藏着一份账册誊本，心却比任何时候都稳。青梨不能随我进去，只能在外头等。临别时她紧紧抓着我的手，说若害怕便回来，我们不开皇商的路也能活。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，反倒笑了：“我不是来活着回去的，我是来站稳的。”

内廷外院已聚了许多人。各家绣坊、官坊、贵女呈上的样品依次摆开，金线流光，彩缎灼目。沈明姝站在侯夫人身边，今日打扮得格外素雅，眉眼低垂，像一朵被风吹得微颤的白花。她看见我时，轻轻点了点头，仿佛我们之间从无龃龉。

我回了一礼，没有多看她。

遴选前半场，是各家呈上绣品。沈明姝的仙鹤图依旧精美，针脚比女学那日更细，配着侯府暗纹，确有几分清贵。贵人们看得点头，她身边的侯夫人也露出欣慰神色。

轮到我时，我展开海青锦。

殿外天光落在锦面上，暗纹如潮，近看素净，远看却有水色层层推开。我没有先说花样，而是呈上三份用料表：“此锦以草木染为底，贝粉入浆，不必耗费重金采买孔雀石与螺青。若由官府定样，分发给各坊承织，再统一验色收货，两月内可成三千匹。上等入宫赏赐，中等供官署采买，下等售予民间，所得可补赈灾银。”

堂中静了一静。

有人问：“你是商户出身，倒是开口便谈银钱。”

我抬头，平静道：“民女确实开铺做生意，所以知道一匹布若不能落到银账上，再好看的花样也只是耗费。如今江南水患未平，朝廷要的是能救急的织法，不是只能挂在屏风上的风雅。”

这话说完，坐在上首的贵人终于抬眼看我。主考女官也微微颔首，正要命人细看用料，沈明姝忽然跪了下去。

“臣女有话要说。”

侯夫人脸色微变，似乎没料到她会在此时开口。沈明姝眼中含泪，声音却清晰：“清鸢姐姐这匹锦上的暗纹，与我侯府旧藏纹样极为相似。那纹样是我多年心血，近日才准备用于呈样。姐姐离府前曾见过我的绣稿，若只是巧合也罢，可如今这纹路几乎一模一样，臣女实在不敢不说。”

四周目光瞬间落到我身上。

有人低声议论，有人看向我手中的海青锦。侯夫人脸色发白，望着我的眼神里竟先有了责备，仿佛她已经认定是我为了赢过沈明姝，偷了侯府的东西。

我不意外，却还是觉得可笑。

原来到了这一步，她第一个怀疑的仍是我。

主考女官皱眉：“沈清鸢，你可有话说？”

我跪下行礼，声音不高：“有。民女不仅有话说，还有账册、人证与旧契。”

沈明姝脸上的泪意僵住。

我抬眼看向门口。陆行简奉旨查商税，原本就在外候传，此时由内侍引入。他呈上银票流向、南城绸缎行供词，以及那两笔借清鸢坊名义走出的假账。忍冬被带上来时，腿软得几乎跪不住，只磕头说自己奉命行事，银票是明姝姑娘让她送去的，孟家夫妇也是她派人递的消息。

侯夫人失声道：“明姝？”

沈明姝脸色惨白，仍强撑着摇头：“不是我，是她们污蔑我！姐姐恨我占了你的身份，所以才联手外人害我，对不对？”

我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很累。

秦阿婆被人扶进来时，满堂又是一静。她年老背弯，却跪得很稳，呈上一块陈旧绣样：“这暗纹不是侯府所创，也不是沈明姝姑娘心血。它原是老身在织造局时所制，因旧案流落民间。沈姑娘的海青锦，是老身亲手改纹，沈明姝姑娘那幅仙鹤图，才是从侯府旧样里临摹而来。”

沈明姝终于说不出话。

紧接着，孟屠户夫妇也被押了上来。他们在堂前抖如筛糠，起初还想狡辩，陆行简只问了两句银票去向，孟屠户便撑不住了，指着沈明姝说是她给钱让他们别闹，又让人告诉他们清鸢坊的位置，说若把我拖下水，她日后便再给一笔封口银。

所有声音都停了。

我看见父亲站在不远处，脸色灰败；母亲摇摇欲坠，像是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看清她护了十八年的女儿。沈明姝跪在地上，泪水一颗颗往下掉，却再也没有人立刻上前扶她。

上首的贵人沉声命人彻查孟家勒索与侯府假账，又让主考女官收下我的海青锦与策书。离开前，那位女官走到我面前，说：“沈清鸢，你今日呈上的不只是锦，也是法子。若查无旁碍，织造局会再传你。”

我俯身谢恩。

走出宫城时，天光刺得我眼眶微热。陆行简与我并肩走了一段，忽然问：“赢了，为何不高兴？”

我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宫墙。

“因为这不是我最想赢的那一局。”我说，“我曾经想赢回父母，后来才知道，那一局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我上桌的机会。”

陆行简沉默片刻，道：“那便赢以后。”

我看着长街尽头翻涌的人潮，慢慢握紧手里的海青锦残样。

是啊。

那便赢以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