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女学策试夺魁
春末，京中贴出女学策试的告示。
女学设在内廷织造局外院，原本只收官宦人家的姑娘，近年因宫中要选能算账、懂织造、识庶务的女官，才破例放出几个名额。凡能通过策试者，可入女学听课，若日后再被织造局选中，便有机会承办宫中采买与绣品供奉。
青梨把告示念给我听时，声音都在发颤：“姑娘，这可是入织造局的门路。若能进去，咱们清鸢坊就不只是南城小铺了。”
秦阿婆坐在一旁，半晌才说：“去试试。”
我看向她。她低头理线，神色平静，指尖却停了一瞬。我知道她与织造局有旧怨，她愿意开口，便说明这条路确实值得一走。
策试那日，我穿了一身素青衣裙，带着自己染出的海青帕、云纹香囊和一匹新试成的素锦去了女学。门前车马拥挤，来的多是京中贵女，衣香鬓影，笑语盈盈。我站在人群里，听见有人低声问：“那是谁家的姑娘？怎么穿得这样素？”
很快便有人认出我：“安平侯府那位真嫡女吧？听说离府住到南城去了，开了个小铺子，倒像商户女。”
笑声从旁边传来，不高，却足够让我听见。
我没有回头。这样的声音，我从侯府听到南城，早已不新鲜。若每一句都要回击，我今日便不用做别的了。
入院后，我看见了沈明姝。
她穿着鹅黄绣裙，发间簪着那枚我曾在团圆宴上见过的玉佩改成的坠饰。她身边围着几位贵女，见我进来，神色微微一顿，随即柔声唤我：“姐姐，你也来了。”
周围目光立刻聚过来。
我点头：“来试试。”
她露出一点担忧：“策试不只考女红，还考诗书、礼仪和算学。姐姐若有不懂的，待会儿莫要紧张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足以让旁人听见。几个姑娘掩唇而笑，有人道：“明姝，你就是心太善。人家如今自己开铺子，想必算账厉害得很，哪用你操心？”
我看着沈明姝，忽然笑了笑：“你说得对，我确实算账厉害些。”
沈明姝脸上的笑意轻轻一僵。
第一场考的是绣样。贵女们大多带了名师指点过的花鸟图，牡丹、芙蓉、鸾凤，繁复华丽。沈明姝呈上的是一幅月下仙鹤，针脚精细，层次分明，女官们看后频频点头。
轮到我时，我展开的是一方不大的帕子。底色海青，纹样极简，只有几道如潮水般的暗纹。旁边有人轻笑，说这也太寒酸。我没有辩解，只请女官将帕子拿到光下。
日光落下时，贝粉细光从纹路里浮出来，暗纹像水波一样缓缓铺开。厅中静了片刻，主考女官终于抬眼问我：“这是何种染法？”
我答：“草木打底，贝粉入浆，鱼胶固色。价低，色稳，遇光有纹，适合做帕子、香囊、屏风内衬，也可用于宫中赏赐的低等绣品，既不失体面，又能省料。”
她目光微动，没有立刻评价，只让人收下。
第二场考策问。题目是：若宫中需在两月内赶制千匹赏赐绸，如何调配人工与材料，方能不误时辰，不耗虚银？
许多贵女写的是如何择良绣娘、选上等丝线，文字华美，却多半空泛。我铺开纸，先算一匹布需多少丝、多少染料、多少人工，再算若按旧法赶制，损耗会在何处。最后写下分坊承制、统一验色、按件核银的法子，并附了三种不同价等的用料表。
我写完时，手腕微酸，心里却很稳。
这些不是书上背来的，是我在南城一文一文算出来的。侯府姑娘或许懂风雅，可我懂一匹布从买料到卖出，中间每一处能亏多少，也能赚多少。
午后放榜，沈明姝的名字排在第二，我排在第一。
人群哗然。
沈明姝站在榜前，脸色白得厉害。她身边的贵女不服，低声道：“不过是商户伎俩，怎么能压过明姝的仙鹤图？”
主考女官正好走出来，冷淡看了那姑娘一眼：“织造局要的是能办事的人，不是只会把银子绣在布上的人。”
那姑娘立刻闭了嘴。
我取回自己的绣样时，沈明姝走到我身边，勉强笑道：“恭喜姐姐。看来离府之后，你过得很好。”
我看着她发间那枚玉坠，平静道：“是，比在侯府时好。”
她眼眶微红，像是又要落泪，可这一次，周围没人立刻替她说话。因为榜单明明白白贴在那里，第一名是沈清鸢，不是沈明姝。
离开女学时，陆行简就是在那时拦住我的。
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，眉眼清冷，手里拿着一卷账册，像是刚从户部过来。他朝我略一颔首：“沈姑娘，南城清鸢坊，是你开的？”
我警惕地看着他：“是。大人有何指教？”
他道：“近日南城商税有几笔账对不上，其中一笔牵到你的铺子。我想请姑娘改日到户部说明。”
青梨吓得脸都白了，忙想解释。我抬手拦住她，看着陆行简的眼睛。他的目光很静，没有轻慢，也没有怜悯，只像在看一个需要查清的账目。
我忽然不怕了。
“好。”我说，“只要大人查的是账，不是人情，我随时奉陪。”
陆行简看了我一眼，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动：“那便明日。”
回南城的路上，青梨还在担心户部查账，我却掀开车帘，看着街边人来人往，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的预感。
女学只是开始。
我从侯府带走的不是体面，而是一场彻底重来的机会。如今第一道门已经打开，后面无论是织造局，还是户部账册，还是沈明姝那张永远温柔的脸，我都不会再退。
女学设在内廷织造局外院，原本只收官宦人家的姑娘，近年因宫中要选能算账、懂织造、识庶务的女官，才破例放出几个名额。凡能通过策试者，可入女学听课，若日后再被织造局选中，便有机会承办宫中采买与绣品供奉。
青梨把告示念给我听时，声音都在发颤：“姑娘，这可是入织造局的门路。若能进去，咱们清鸢坊就不只是南城小铺了。”
秦阿婆坐在一旁，半晌才说：“去试试。”
我看向她。她低头理线，神色平静，指尖却停了一瞬。我知道她与织造局有旧怨，她愿意开口，便说明这条路确实值得一走。
策试那日，我穿了一身素青衣裙，带着自己染出的海青帕、云纹香囊和一匹新试成的素锦去了女学。门前车马拥挤，来的多是京中贵女，衣香鬓影，笑语盈盈。我站在人群里，听见有人低声问：“那是谁家的姑娘？怎么穿得这样素？”
很快便有人认出我：“安平侯府那位真嫡女吧？听说离府住到南城去了，开了个小铺子，倒像商户女。”
笑声从旁边传来，不高，却足够让我听见。
我没有回头。这样的声音，我从侯府听到南城，早已不新鲜。若每一句都要回击，我今日便不用做别的了。
入院后，我看见了沈明姝。
她穿着鹅黄绣裙，发间簪着那枚我曾在团圆宴上见过的玉佩改成的坠饰。她身边围着几位贵女，见我进来，神色微微一顿，随即柔声唤我：“姐姐，你也来了。”
周围目光立刻聚过来。
我点头：“来试试。”
她露出一点担忧：“策试不只考女红，还考诗书、礼仪和算学。姐姐若有不懂的，待会儿莫要紧张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足以让旁人听见。几个姑娘掩唇而笑，有人道：“明姝，你就是心太善。人家如今自己开铺子，想必算账厉害得很，哪用你操心？”
我看着沈明姝，忽然笑了笑：“你说得对，我确实算账厉害些。”
沈明姝脸上的笑意轻轻一僵。
第一场考的是绣样。贵女们大多带了名师指点过的花鸟图，牡丹、芙蓉、鸾凤，繁复华丽。沈明姝呈上的是一幅月下仙鹤，针脚精细，层次分明，女官们看后频频点头。
轮到我时，我展开的是一方不大的帕子。底色海青，纹样极简，只有几道如潮水般的暗纹。旁边有人轻笑，说这也太寒酸。我没有辩解，只请女官将帕子拿到光下。
日光落下时，贝粉细光从纹路里浮出来，暗纹像水波一样缓缓铺开。厅中静了片刻，主考女官终于抬眼问我：“这是何种染法？”
我答：“草木打底，贝粉入浆，鱼胶固色。价低，色稳，遇光有纹，适合做帕子、香囊、屏风内衬，也可用于宫中赏赐的低等绣品，既不失体面，又能省料。”
她目光微动，没有立刻评价，只让人收下。
第二场考策问。题目是：若宫中需在两月内赶制千匹赏赐绸，如何调配人工与材料，方能不误时辰，不耗虚银？
许多贵女写的是如何择良绣娘、选上等丝线，文字华美，却多半空泛。我铺开纸，先算一匹布需多少丝、多少染料、多少人工，再算若按旧法赶制，损耗会在何处。最后写下分坊承制、统一验色、按件核银的法子，并附了三种不同价等的用料表。
我写完时，手腕微酸，心里却很稳。
这些不是书上背来的，是我在南城一文一文算出来的。侯府姑娘或许懂风雅，可我懂一匹布从买料到卖出，中间每一处能亏多少，也能赚多少。
午后放榜，沈明姝的名字排在第二，我排在第一。
人群哗然。
沈明姝站在榜前，脸色白得厉害。她身边的贵女不服，低声道：“不过是商户伎俩，怎么能压过明姝的仙鹤图？”
主考女官正好走出来，冷淡看了那姑娘一眼：“织造局要的是能办事的人，不是只会把银子绣在布上的人。”
那姑娘立刻闭了嘴。
我取回自己的绣样时，沈明姝走到我身边，勉强笑道：“恭喜姐姐。看来离府之后，你过得很好。”
我看着她发间那枚玉坠，平静道：“是，比在侯府时好。”
她眼眶微红，像是又要落泪，可这一次，周围没人立刻替她说话。因为榜单明明白白贴在那里，第一名是沈清鸢，不是沈明姝。
离开女学时，陆行简就是在那时拦住我的。
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，眉眼清冷，手里拿着一卷账册，像是刚从户部过来。他朝我略一颔首：“沈姑娘，南城清鸢坊，是你开的？”
我警惕地看着他：“是。大人有何指教？”
他道：“近日南城商税有几笔账对不上，其中一笔牵到你的铺子。我想请姑娘改日到户部说明。”
青梨吓得脸都白了，忙想解释。我抬手拦住她，看着陆行简的眼睛。他的目光很静，没有轻慢，也没有怜悯，只像在看一个需要查清的账目。
我忽然不怕了。
“好。”我说，“只要大人查的是账，不是人情，我随时奉陪。”
陆行简看了我一眼，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动：“那便明日。”
回南城的路上，青梨还在担心户部查账，我却掀开车帘，看着街边人来人往，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的预感。
女学只是开始。
我从侯府带走的不是体面，而是一场彻底重来的机会。如今第一道门已经打开，后面无论是织造局，还是户部账册，还是沈明姝那张永远温柔的脸，我都不会再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