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破院生出第一火
城西那座荒院，比我想象中还要破。
门板歪斜，墙根长满枯草，屋檐漏了一角，风从缝里钻进来，吹得蛛网轻轻晃。青梨推门进去时，被扑面的灰呛得直咳，眼泪都咳出来了，却还强撑着说：“姑娘，收拾收拾就好了。”
我站在院中，看着满地败叶，心里竟没有太多失望。
这里再破，也是我的。
不用听见旁人拿我和沈明姝比较，不用担心一句话说错便丢了侯府体面，也不用在母亲疼惜别人的时候，装作自己并不在意。
我挽起袖子，同青梨一起清扫。我们从井里打水，把屋里的灰擦了一遍又一遍，把朽坏的木架搬出去劈作柴，把漏雨的地方暂时用油布压住。第一晚没有床，我和青梨铺着旧褥睡在地上，夜里风声像野兽贴着窗棂喘息。青梨冻得发抖，偷偷问我怕不怕。
我望着黑暗，轻声说：“不怕。”
比起孟家的柴房，这里已经很好。至少没人会在半夜踹门进来，骂我偷懒，抢走我藏起的半块饼。至少明日醒来，我知道自己还属于自己。
两间南城铺子更糟。地段偏，门脸旧，原先租客欠了租跑了，里头只剩几张断腿桌和一股霉味。青梨看着空荡荡的铺面，有些发愁：“姑娘，咱们卖什么呢？”
我没立刻答。
这些年在渔村，我最熟悉的不是鱼，而是颜色。海边人穷，买不起好布，便用草木、贝粉、石灰和鱼胶给旧衣补色。孟家嫌我吃闲饭，常把最脏最累的活丢给我，我便在一次次洗染中摸出些门道。什么草煮出来偏黄，什么花晒干后能染出浅红，什么贝粉掺进浆里能让布面生出细细的光，我都记得。
我对青梨说：“卖帕子，卖香囊，也卖染好的素布。”
她愣住：“可京中贵人们买的都是绸缎，咱们这些东西会有人要吗？”
“贵人未必会要，可普通人会。”我看向门外来往的行人，“南城住的多是小吏、工匠、商贩家的女眷，她们买不起锦绣华服，却也想有几样体面的东西。若颜色新鲜，价钱又不高，总有人愿意试。”
说起来容易，做起来却难。
我拿银子买了最便宜的白布，又到药铺、染坊、杂货摊一点点搜罗材料。第一炉染缸开起来时，烟熏得满院发苦，青梨蹲在旁边扇火，脸上蹭了灰，眼睛却亮。我们把槐花、茜草、贝粉按不同分量调进锅里，煮出的颜色起初浑浊难看，晾干后更是斑驳不匀。
青梨怕我难过，小心翼翼道：“第一次做，已经很好了。”
我摸着那块失败的布，摇头：“不好就是不好。”
那晚我把每一种分量都记下来，又重新试。手被热水烫红，指腹磨破，眼睛被烟熏得发疼，我却越做越清醒。原来不再等人来疼我以后，日子反倒简单许多。错了就改，坏了就重来，不会有人因为我不懂茶礼而笑我，也不会有人把我的努力当成丢人。
半个月后，第一批帕子终于染成。底色是浅浅的海青，转动时有一点贝粉细光，边角由青梨绣了极小的云纹。我们摆在铺中，整整一上午无人问津。青梨急得不停往外看，我却坐在柜台后，继续缝第二批香囊。
直到午后，一个穿素布裙的妇人进来，摸了摸帕子，问价钱。我报了一个比绸缎铺低许多的数，她犹豫片刻，买了两方，说自家女儿下月议亲，用来压箱底也体面。
她走后，青梨捧着那几枚铜钱，像捧着金子。
我也笑了。那不是很多钱，却是我离开侯府后，第一次凭自己的手挣来的东西。
真正改变铺子生意的，是秦阿婆。
那日天色将雨，我正准备关门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被人从街边推搡出来。推她的是隔壁绣庄的伙计，嘴里骂她偷看花样。老婆婆摔在泥水里，手上紧紧护着一个旧布包，围观的人不少，却没人愿意扶。
我走过去，把她扶了起来。
伙计瞪我：“姑娘少管闲事，这老婆子手脚不干净。”
老婆婆气得发抖，却只说：“那针法本就是错的，绣到第三层必散线，我不过提醒一句。”
我心中一动，将她带回铺里，给她倒了热水。她打开布包，里头是几枚旧针和一块褪色绣样。那绣样虽旧，针脚却细密得惊人，像有活水藏在线里。
她看了我的帕子许久，忽然问：“这颜色是你调的？”
我点头。
她又问：“谁教你的？”
“没人教。”我说，“吃苦吃出来的。”
秦阿婆抬眼看我，浑浊的眼里掠过一点亮。她没有追问我的来历，只拿起针，替我把边角的云纹拆了重绣。她手慢，却稳，几针下去，原本平直的纹样竟像浮了起来。
“颜色有灵气，针法太死。”她把帕子递给我，“若想卖得更远，光靠新鲜不够，得让人一眼记住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，她曾在织造局做过绣娘，因一桩旧案被逐出宫，流落南城多年。她不肯细说旧事，我也没有追问。她愿意留下教我，我便每月付她工钱，管她饭食和药钱。
铺子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。有人为了那一抹海青来买帕子，有人拿旧裙来请我改色，还有小户人家的姑娘特意定香囊，说我们的花样不俗，不像寻常铺子那般艳俗。
一个月后，我数着匣子里的银钱，终于补上了漏雨的屋顶，还添了一张木床。青梨高兴得像过年，秦阿婆坐在灯下穿针，淡淡说：“这才刚起火，别急着暖手。”
我知道她说得对。
这点生意还太小，小到侯府随便一箱嫁妆便能压过我所有努力。可我不再怕了。因为这第一簇火，是我亲手从冷灰里拨出来的。
它虽微弱，却能烧下去。
门板歪斜，墙根长满枯草，屋檐漏了一角，风从缝里钻进来，吹得蛛网轻轻晃。青梨推门进去时，被扑面的灰呛得直咳，眼泪都咳出来了，却还强撑着说：“姑娘，收拾收拾就好了。”
我站在院中，看着满地败叶，心里竟没有太多失望。
这里再破，也是我的。
不用听见旁人拿我和沈明姝比较，不用担心一句话说错便丢了侯府体面，也不用在母亲疼惜别人的时候，装作自己并不在意。
我挽起袖子，同青梨一起清扫。我们从井里打水，把屋里的灰擦了一遍又一遍，把朽坏的木架搬出去劈作柴，把漏雨的地方暂时用油布压住。第一晚没有床，我和青梨铺着旧褥睡在地上，夜里风声像野兽贴着窗棂喘息。青梨冻得发抖，偷偷问我怕不怕。
我望着黑暗，轻声说：“不怕。”
比起孟家的柴房，这里已经很好。至少没人会在半夜踹门进来，骂我偷懒，抢走我藏起的半块饼。至少明日醒来，我知道自己还属于自己。
两间南城铺子更糟。地段偏，门脸旧，原先租客欠了租跑了，里头只剩几张断腿桌和一股霉味。青梨看着空荡荡的铺面，有些发愁：“姑娘，咱们卖什么呢？”
我没立刻答。
这些年在渔村，我最熟悉的不是鱼，而是颜色。海边人穷，买不起好布，便用草木、贝粉、石灰和鱼胶给旧衣补色。孟家嫌我吃闲饭，常把最脏最累的活丢给我，我便在一次次洗染中摸出些门道。什么草煮出来偏黄，什么花晒干后能染出浅红，什么贝粉掺进浆里能让布面生出细细的光，我都记得。
我对青梨说：“卖帕子，卖香囊，也卖染好的素布。”
她愣住：“可京中贵人们买的都是绸缎，咱们这些东西会有人要吗？”
“贵人未必会要，可普通人会。”我看向门外来往的行人，“南城住的多是小吏、工匠、商贩家的女眷，她们买不起锦绣华服，却也想有几样体面的东西。若颜色新鲜，价钱又不高，总有人愿意试。”
说起来容易，做起来却难。
我拿银子买了最便宜的白布，又到药铺、染坊、杂货摊一点点搜罗材料。第一炉染缸开起来时，烟熏得满院发苦，青梨蹲在旁边扇火，脸上蹭了灰，眼睛却亮。我们把槐花、茜草、贝粉按不同分量调进锅里，煮出的颜色起初浑浊难看，晾干后更是斑驳不匀。
青梨怕我难过，小心翼翼道：“第一次做，已经很好了。”
我摸着那块失败的布，摇头：“不好就是不好。”
那晚我把每一种分量都记下来，又重新试。手被热水烫红，指腹磨破，眼睛被烟熏得发疼，我却越做越清醒。原来不再等人来疼我以后，日子反倒简单许多。错了就改，坏了就重来，不会有人因为我不懂茶礼而笑我，也不会有人把我的努力当成丢人。
半个月后，第一批帕子终于染成。底色是浅浅的海青，转动时有一点贝粉细光，边角由青梨绣了极小的云纹。我们摆在铺中，整整一上午无人问津。青梨急得不停往外看，我却坐在柜台后，继续缝第二批香囊。
直到午后，一个穿素布裙的妇人进来，摸了摸帕子，问价钱。我报了一个比绸缎铺低许多的数，她犹豫片刻，买了两方，说自家女儿下月议亲，用来压箱底也体面。
她走后，青梨捧着那几枚铜钱，像捧着金子。
我也笑了。那不是很多钱，却是我离开侯府后，第一次凭自己的手挣来的东西。
真正改变铺子生意的，是秦阿婆。
那日天色将雨，我正准备关门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被人从街边推搡出来。推她的是隔壁绣庄的伙计，嘴里骂她偷看花样。老婆婆摔在泥水里，手上紧紧护着一个旧布包，围观的人不少，却没人愿意扶。
我走过去，把她扶了起来。
伙计瞪我：“姑娘少管闲事，这老婆子手脚不干净。”
老婆婆气得发抖，却只说：“那针法本就是错的，绣到第三层必散线，我不过提醒一句。”
我心中一动，将她带回铺里，给她倒了热水。她打开布包，里头是几枚旧针和一块褪色绣样。那绣样虽旧，针脚却细密得惊人，像有活水藏在线里。
她看了我的帕子许久，忽然问：“这颜色是你调的？”
我点头。
她又问：“谁教你的？”
“没人教。”我说，“吃苦吃出来的。”
秦阿婆抬眼看我，浑浊的眼里掠过一点亮。她没有追问我的来历，只拿起针，替我把边角的云纹拆了重绣。她手慢，却稳，几针下去，原本平直的纹样竟像浮了起来。
“颜色有灵气，针法太死。”她把帕子递给我，“若想卖得更远，光靠新鲜不够，得让人一眼记住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，她曾在织造局做过绣娘，因一桩旧案被逐出宫，流落南城多年。她不肯细说旧事，我也没有追问。她愿意留下教我，我便每月付她工钱，管她饭食和药钱。
铺子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。有人为了那一抹海青来买帕子，有人拿旧裙来请我改色，还有小户人家的姑娘特意定香囊，说我们的花样不俗，不像寻常铺子那般艳俗。
一个月后，我数着匣子里的银钱，终于补上了漏雨的屋顶，还添了一张木床。青梨高兴得像过年，秦阿婆坐在灯下穿针，淡淡说：“这才刚起火，别急着暖手。”
我知道她说得对。
这点生意还太小，小到侯府随便一箱嫁妆便能压过我所有努力。可我不再怕了。因为这第一簇火，是我亲手从冷灰里拨出来的。
它虽微弱，却能烧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