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我拿田契离家

笑面狐狸 1956字 2026-06-04 18:32:47
团圆宴后的第三日,府里忽然安静了许多。

母亲没有再来我的院子,父亲也像忘了我这个刚认回来的女儿。倒是青梨从厨房取饭回来时,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。她起初不肯说,直到我问得急了,才低声告诉我,外头都在传,说我一回府便争玉佩、闹家宴,逼得明姝姑娘病倒,侯夫人守了她一整夜。

我听完,手里的筷子停了许久。

沈明姝病了,母亲便守她一整夜。可我那晚独自坐到天亮,没有人问我冷不冷,也没有人问我为何哭到眼睛发肿。

第四日傍晚,我终于见到了母亲。她不是来看我的,而是命人抬了几只箱笼,从库房送往沈明姝的院子。我站在廊下,看着箱盖半开,里头有织金缎、赤金头面、珍珠冠,还有一对嵌宝玉镯。青梨只看了一眼便变了脸色,慌忙挡在我身前。

我问:“那是什么?”

抬箱的婆子不敢答,眼神往旁边躲。母亲也看见了我,神色僵了一瞬,随后走过来,语气仍旧温和:“清鸢,你怎么出来了?风大,回屋去。”

我没有动,只看着那些箱子:“这些是给沈明姝的?”

母亲沉默片刻,像是怕我又闹,便解释道:“明姝年纪到了,许多东西早该预备。她虽不是亲生,可到底在府里长大,嫁妆不能太寒酸,否则外人会说侯府薄情。”

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:“那我呢?”

母亲怔住:“你自然也会有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我问她,“等她挑剩了,再从库房里捡几箱给我吗?”

母亲脸色一下白了:“清鸢,你为何总要这样说话?明姝已经处处让你,你还想怎样?”

我想怎样?

我想母亲在给她置办嫁妆时,也能想起我才是她亲生的女儿。我想父亲在把祖玉交给她时,能看一眼我的脸。我想兄长斥责我前,能问一句我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。

可这些话我忽然不想说了。

当夜,我听见两个婆子在院外低声议论,说侯府与靖远伯府的婚约原本是给嫡女的,如今我虽回来了,可靖远伯府那边看中的仍是明姝姑娘。夫人舍不得她受委屈,侯爷也觉得我刚回来,性情不稳,若贸然议亲只会惹人笑话。

我站在门后,连呼吸都慢了下来。

原来不只是玉佩,不只是衣裳,不只是嫁妆。连我本该拥有的人生,他们也早已替沈明姝安排妥当,而我回来,只是让这场安排显得有些尴尬。

第二日一早,我换上最素净的衣裙,去了父亲的书房。

父亲正在看军报,见我进来,眉头先皱了起来。他大约以为我又要哭闹,语气不耐:“又有什么事?”

我行了一礼,平静道:“父亲,我想离府。”

他手中的书卷一顿,抬眼看我,像是没听清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想搬出去住。”我迎着他的目光,“府里容得下两个女儿,可你们心里只容得下一个。既然如此,我不留在这里碍眼。”

父亲脸色沉下去:“胡闹。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离府像什么话?”

我说:“那便请父亲给我几样东西,也算全了这场父女缘分。”

他冷笑:“你倒会开口。想要什么?”

“两间南城铺子,一座城西荒院,三百两银子。”我顿了顿,又道,“还有我生母留给嫡女的那份田契,若已经归入公中,便折成现银给我。”

父亲猛地拍案:“沈清鸢,你才回府几日,就敢同我讨价还价?你以为侯府欠了你多少?”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好笑:“侯府不欠我吗?若当年没有抱错,我本该在这里长大。沈明姝替我受了十八年富贵,你们心疼她无辜。可我替她受了十八年苦,父亲却觉得我贪心。”

父亲的脸色铁青,书房里一时只剩炭火轻响。他盯着我许久,眼底的怒意渐渐变成了讥诮:“你拿了这些,就不许再回头哭诉。往后过得好坏,都是你自己选的。”

我点头:“好。”

他似乎没想到我答得这样快,反倒沉默了片刻。最后他拉开抽屉,取出印章,命管事拟了文书。铺子是南城最偏的两间旧铺,荒院也久无人住,三百两银子被装进一个沉沉的匣子里,摆到我面前时,像极了一场买断。

父亲将文书推给我:“按了手印,往后莫再拿身世说事。侯府养不起一个时时怨怼的女儿。”

我低头按下手印。红泥沾在指腹上,像一滴迟来的血。

离开书房时,母亲追了出来。她眼眶发红,想拉我的手,却又在碰到我之前停住:“清鸢,你别跟你父亲置气。外头哪有府里好?你若不喜欢明姝,我让她少到你跟前来就是。”

我看着她,轻声问:“母亲,你真的舍得让她少来吗?”

她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,却没有回答。

我便懂了。

搬走那日,天色阴沉。我的东西很少,几件衣裳,一只旧包袱,还有从渔村带来的贝壳。青梨跪在我面前,哭着说愿意跟我走。我原本想拒绝,可她磕了三个头,说她在府里本也无人疼,不如跟着我吃苦。

我带着她从角门出去,没有惊动太多人。临上车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安平侯府的高墙。那墙内灯火温暖,锦绣成堆,却从没有真正照到我身上。

母亲站在远处廊下,手里攥着帕子,身后是扶着她的沈明姝。父亲没有出现,兄长也没有。

我放下车帘,对车夫说:“走吧。”

马车缓缓驶离时,我听见青梨在旁边低低哭泣。我没有哭,只把那只装着文书和银子的匣子抱紧。若亲情最后只剩交易,那我至少要把能握住的东西握稳。

从今日起,我不再向他们讨爱了。

爱太轻,落不到我手里。银子、铺契、田契,才是真正能带我离开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