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团圆宴上受辱
中秋那日，侯府设了团圆宴。
母亲说这是我回府后的第一个大节，特意命人做了新衣。那衣裳终于不是沈明姝旧物，湖蓝缎面，银线绣着鸢尾，穿在身上很轻。我站在镜前看了很久，心里竟生出一点隐秘的欢喜。
青梨也替我高兴，说：“姑娘这样打扮起来，不比任何人差。”
我没接话，却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发间新簪。那是母亲早晨送来的，赤金打成海棠样式，分量不轻。她亲手替我簪上，说我今日要见族中长辈，不能让人看轻。
我以为她终于开始疼我了。
宴开在府中最大的水榭。族亲来了许多，兄长沈承岳也从书院赶回。他见了我，只淡淡点头，随即便越过我走向沈明姝，问她近来琴练得如何，秋凉有没有添衣。沈明姝笑着回话，兄妹二人站在廊下，熟稔得没有旁人插足的余地。
我握着袖口，告诉自己不必计较。十八年的情分不是一日能改的，我回来得太晚，总要慢慢来。
席间，父亲心情似乎很好。他饮了几杯酒，命管事取来一个紫檀匣。匣子打开时，里头躺着一枚羊脂玉佩，玉色温润，雕着沈家家纹。席上立刻有人笑道：“这是沈家传给嫡女的玉吧？如今真嫡女回来了，也算物归原主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，指尖不自觉收紧。
父亲却看向沈明姝，目光慈和：“明姝，这枚玉你自小戴着，如今你大了，便正式交给你保管。无论外头如何议论，你都是我沈怀远养大的女儿，侯府不会亏待你。”
水榭里一静。
我看着那枚玉被递到沈明姝手里，忽然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。那人方才说，这是沈家传给嫡女的玉。可父亲当着满堂族亲的面，把它给了沈明姝。
沈明姝似乎也慌了，捧着玉佩站起来：“父亲，这不合适。姐姐已经回来了，这玉本该是姐姐的。”
母亲立刻道：“你戴了这么多年，早有感情。清鸢刚回府，许多东西还不熟悉，玉佩先由你收着也无妨。”
我听见自己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父亲眉头微皱，似乎没想到我会在这种时候开口。
我站起身，目光落在那枚玉上：“既然那是沈家传给嫡女的东西，为什么不给我？”
兄长沈承岳脸色一沉：“清鸢，不过一枚玉佩，你才回来几日，何必当众让明姝难堪？”
不过一枚玉佩。
我几乎想笑。若真只是不过一枚玉佩，为何沈明姝能戴十八年，而我连问一句都成了让她难堪？
沈明姝眼泪一下落了下来，慌忙把玉佩放回匣中，走到我面前：“姐姐别生气，我不要了，我真的不要。是我占了姐姐的位置这么多年，姐姐怨我是应该的。”
她哭得隐忍，仿佛受尽委屈还要成全我。母亲心疼得立刻起身，把她拉到怀里，转头看我时，眼底已有责备：“清鸢，今日是团圆宴，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不安生吗？”
我喉咙发紧：“我只是问一句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为何不给我，这也叫闹？”
父亲重重放下酒盏，声音冷了下来：“你在外多年，性子烈些，我可以体谅。但侯府不是渔村，由不得你事事争抢。明姝虽非亲生，却在我们膝下承欢十八年，她也是无辜的。”
又是无辜。
我忽然想起渔村那些冬夜，孟屠户夫妇把我关在柴房里，骂我赔钱货；想起我为了半块冷饼跪在雨里；想起我被卖去码头前拼死逃跑，脚底磨得血肉模糊。若沈明姝无辜，那我呢？
我看着父亲，一字一句问：“她无辜，所以我就不无辜吗？我在外受了十八年苦，回来后连一枚象征嫡女身份的玉都不能问，是不是因为你们心里真正的女儿，从来只有她？”
满堂死寂。
母亲脸色发白：“清鸢，你怎么能这样想？我们接你回来，给你衣食，给你名分，难道还不够吗？”
“不够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，却没有退缩，“我要的不是吃穿，也不是一个挂在族谱上的名字。我想知道，在你们心里，我到底算什么？”
兄长冷笑：“你若真顾念父母，就不会在族亲面前逼他们。明姝处处让你，你还咄咄逼人，难怪外头说你粗鄙难教。”
这句话像一巴掌，打得我眼前发黑。
我看向沈明姝。她躲在母亲怀里，哭得肩膀轻颤，却在无人注意时抬眼看了我一下。那一眼极快，带着惊惶，也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，像是庆幸，又像是胜利。
我终于明白，今日这场团圆宴，从来团圆的都不是我。
我摘下发间那支海棠金簪，放在桌上。母亲怔住：“清鸢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
我说：“既然我不配拿沈家的玉，这簪子我也不配戴。”
父亲怒道：“放肆！”
我没有再看他，只转身离席。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，兄长的斥责声，还有族亲们窃窃私语的声音。我一步步走出水榭，夜风吹得衣袖翻飞，湖蓝新衣在月下冷得像水。
回到自己的院子后，我把门关上，坐到天亮。
青梨守在外头，几次想劝我用些东西，我都没应。天快亮时，我终于起身，从柜中取出一个小包袱。里头是我从渔村带来的旧布衣，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贝壳。那是我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我忽然不想再等了。
若他们的心早已给了沈明姝，我再怎么学规矩、忍委屈、扮成一个体面的侯府姑娘，也不过是在别人剩下的位置里讨一口怜悯。
而怜悯，不是家。
母亲说这是我回府后的第一个大节，特意命人做了新衣。那衣裳终于不是沈明姝旧物，湖蓝缎面，银线绣着鸢尾，穿在身上很轻。我站在镜前看了很久，心里竟生出一点隐秘的欢喜。
青梨也替我高兴，说：“姑娘这样打扮起来，不比任何人差。”
我没接话，却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发间新簪。那是母亲早晨送来的，赤金打成海棠样式，分量不轻。她亲手替我簪上，说我今日要见族中长辈，不能让人看轻。
我以为她终于开始疼我了。
宴开在府中最大的水榭。族亲来了许多，兄长沈承岳也从书院赶回。他见了我，只淡淡点头，随即便越过我走向沈明姝，问她近来琴练得如何，秋凉有没有添衣。沈明姝笑着回话，兄妹二人站在廊下，熟稔得没有旁人插足的余地。
我握着袖口，告诉自己不必计较。十八年的情分不是一日能改的，我回来得太晚，总要慢慢来。
席间，父亲心情似乎很好。他饮了几杯酒，命管事取来一个紫檀匣。匣子打开时，里头躺着一枚羊脂玉佩，玉色温润，雕着沈家家纹。席上立刻有人笑道：“这是沈家传给嫡女的玉吧？如今真嫡女回来了，也算物归原主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，指尖不自觉收紧。
父亲却看向沈明姝，目光慈和：“明姝，这枚玉你自小戴着，如今你大了，便正式交给你保管。无论外头如何议论，你都是我沈怀远养大的女儿，侯府不会亏待你。”
水榭里一静。
我看着那枚玉被递到沈明姝手里，忽然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。那人方才说，这是沈家传给嫡女的玉。可父亲当着满堂族亲的面，把它给了沈明姝。
沈明姝似乎也慌了，捧着玉佩站起来：“父亲，这不合适。姐姐已经回来了，这玉本该是姐姐的。”
母亲立刻道：“你戴了这么多年，早有感情。清鸢刚回府，许多东西还不熟悉，玉佩先由你收着也无妨。”
我听见自己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父亲眉头微皱，似乎没想到我会在这种时候开口。
我站起身，目光落在那枚玉上：“既然那是沈家传给嫡女的东西，为什么不给我？”
兄长沈承岳脸色一沉：“清鸢，不过一枚玉佩，你才回来几日，何必当众让明姝难堪？”
不过一枚玉佩。
我几乎想笑。若真只是不过一枚玉佩，为何沈明姝能戴十八年，而我连问一句都成了让她难堪？
沈明姝眼泪一下落了下来，慌忙把玉佩放回匣中，走到我面前：“姐姐别生气，我不要了，我真的不要。是我占了姐姐的位置这么多年，姐姐怨我是应该的。”
她哭得隐忍，仿佛受尽委屈还要成全我。母亲心疼得立刻起身，把她拉到怀里，转头看我时，眼底已有责备：“清鸢，今日是团圆宴，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不安生吗？”
我喉咙发紧：“我只是问一句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为何不给我，这也叫闹？”
父亲重重放下酒盏，声音冷了下来：“你在外多年，性子烈些，我可以体谅。但侯府不是渔村，由不得你事事争抢。明姝虽非亲生，却在我们膝下承欢十八年，她也是无辜的。”
又是无辜。
我忽然想起渔村那些冬夜，孟屠户夫妇把我关在柴房里，骂我赔钱货；想起我为了半块冷饼跪在雨里；想起我被卖去码头前拼死逃跑，脚底磨得血肉模糊。若沈明姝无辜，那我呢？
我看着父亲，一字一句问：“她无辜，所以我就不无辜吗？我在外受了十八年苦，回来后连一枚象征嫡女身份的玉都不能问，是不是因为你们心里真正的女儿，从来只有她？”
满堂死寂。
母亲脸色发白：“清鸢，你怎么能这样想？我们接你回来，给你衣食，给你名分，难道还不够吗？”
“不够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，却没有退缩，“我要的不是吃穿，也不是一个挂在族谱上的名字。我想知道，在你们心里，我到底算什么？”
兄长冷笑：“你若真顾念父母，就不会在族亲面前逼他们。明姝处处让你，你还咄咄逼人，难怪外头说你粗鄙难教。”
这句话像一巴掌，打得我眼前发黑。
我看向沈明姝。她躲在母亲怀里，哭得肩膀轻颤，却在无人注意时抬眼看了我一下。那一眼极快，带着惊惶，也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，像是庆幸，又像是胜利。
我终于明白，今日这场团圆宴，从来团圆的都不是我。
我摘下发间那支海棠金簪，放在桌上。母亲怔住：“清鸢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
我说：“既然我不配拿沈家的玉，这簪子我也不配戴。”
父亲怒道：“放肆！”
我没有再看他，只转身离席。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，兄长的斥责声，还有族亲们窃窃私语的声音。我一步步走出水榭，夜风吹得衣袖翻飞，湖蓝新衣在月下冷得像水。
回到自己的院子后，我把门关上，坐到天亮。
青梨守在外头，几次想劝我用些东西，我都没应。天快亮时，我终于起身，从柜中取出一个小包袱。里头是我从渔村带来的旧布衣，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贝壳。那是我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我忽然不想再等了。
若他们的心早已给了沈明姝，我再怎么学规矩、忍委屈、扮成一个体面的侯府姑娘，也不过是在别人剩下的位置里讨一口怜悯。
而怜悯，不是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