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一盏旧茶试心

笑面狐狸 1822字 2026-06-04 18:32:38
回府第三日,母亲带我去见京中贵妇。

她天不亮便让人替我梳妆,青梨捧着衣裙进来时,脸色有些为难。我看了一眼,果然又是沈明姝旧日穿过的款式,只是重新熏了香,袖口也临时改过。青梨怕我不高兴,小声解释:“姑娘,新的料子还在裁,夫人说今日来不及,只能先委屈您。”

我点点头,没有为难她。

镜中的人被脂粉遮住了风霜,勉强有了几分侯府姑娘的模样,只是我抬手时,掌心厚茧依旧明显,腕上旧伤也藏不住。青梨拿绢帕替我遮了遮,说贵人们眼尖,能避便避。

我问她:“这些伤很丢人吗?”

青梨愣住,忙摇头:“奴婢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我没有再问。其实我知道她不是坏心,可她的慌张已经告诉我答案。在侯府,受苦本身似乎并不可怜,露出受苦的痕迹才丢人。

母亲在门外等我,见我出来,眼里闪过一点复杂。她替我理了理衣襟,低声叮嘱:“今日来的都是京中有头脸的夫人姑娘,你少说多看,若有人问起从前,你只说身体不好,养在别处,旁的不要提。”

我抬头看她:“为什么不能提?”

母亲顿了一下,语气放软:“不是不许你提,只是那些事说出来,总归不好听。你如今是侯府嫡女,往后要嫁人、要立足,名声最要紧。”

我忽然明白,她怕的不是我疼,而是我的疼会让侯府难看。

花厅里炭火正旺,茶香绕梁。贵妇们见我进来,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,像细针一样从头发挑到鞋尖。有人笑着夸我眉眼像母亲,有人说我一看便是有福气的,只是话音落下,总要不经意看一眼坐在旁边的沈明姝。

沈明姝今日穿着淡青裙,举止娴静,替母亲奉茶时动作流畅得像画。她坐在我身侧,轻轻握了握我的手,柔声道:“姐姐别怕,诸位夫人都很和气。”

我本来并不怕,被她这样一说,倒像真成了没见过世面的怯懦人。

不多时,英国公夫人端起茶盏,笑盈盈看向我:“听闻沈大姑娘刚回京,想来侯夫人心疼坏了。今日这茶是新贡的雀舌,不知姑娘喝不喝得惯?”

我从未听过什么雀舌,只知道孟家喝的是粗茶末子,苦得发涩。我端起盏,小心抿了一口,努力学着沈明姝的样子不发出声响。

那夫人又问:“可品出什么味?”

满厅视线瞬间压过来。我舌尖发麻,除了苦与香,什么也说不出。可我不想让母亲失望,便硬着头皮道:“有些像……海边雨后草木的味道。”

话音刚落,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。有人用帕子掩唇,低低道:“倒是新鲜说法。”

我的脸一下红透。

沈明姝立刻接话:“姐姐从前长在海边,自然与我们品茶的说法不同。其实我倒觉得姐姐说得有趣,比那些死背茶经的强。”

她声音温柔,像在维护我,可“从前长在海边”几个字落下,厅中人的眼神更微妙了。英国公夫人笑意不减,又命人换了一盏茶,说:“那不如再试试这盏,看看沈大姑娘能否分出二者不同。”

我端着茶盏,手指僵硬。两盏茶在我口中并无太大区别,我分辨不出,便沉默着没有作答。沈明姝轻声提醒:“姐姐,这盏汤色更亮,回甘也轻些。”

我知道她是在帮我,可她越帮,我越像一个扶不上台面的笑话。

宴散后,母亲脸色不太好。回到内院,她屏退下人,终于叹道:“清鸢,今日你不该那样说茶。贵人圈子最讲究分寸,你若不懂,便说不懂,也好过说些叫人发笑的话。”

我忍了许久,还是问:“她们故意问我不懂的东西,母亲没看出来吗?”

母亲皱眉:“人家只是寻常闲谈,你何必把人想得那样坏?明姝不也一直替你圆场吗?你该多谢她才是。”

我看向站在一旁的沈明姝。她眼圈微红,立刻道:“母亲别怪姐姐,都是我不好,我若早些教姐姐识茶,今日便不会让她为难了。”

母亲听得心疼,忙拉过她:“这怎么能怪你?你已经够懂事了。”

我站在原地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。今日被人取笑的是我,出丑的是我,可最后被安慰的人却是沈明姝。

晚间,青梨替我卸钗时,悄悄说厨房送来了燕窝,是夫人特意吩咐的。我看着那盅燕窝,心里本该暖些,可丫鬟又补了一句:“明姝姑娘那边也有,夫人怕她今日陪客累着,还多加了蜜枣。”

我笑了笑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燕窝很甜,甜得发腻,我却只尝到一股说不出的苦味。

那夜我没有睡。我点着灯,翻出青梨替我寻来的《茶经》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认。许多字我不熟,便拿炭笔在旁边画圈,想着明日再问人。可读到半夜,我忽然停住了。

我为什么要学这些?

是为了让那些贵妇不笑我,还是为了让母亲觉得我不丢脸?我明明才回家三日,却已经开始怕自己站得不够直,怕说话不够雅,怕连端茶的姿势都输给沈明姝。

窗外月色冷白,照在我满是茧子的手上。我把书合上,慢慢攥紧手指。没关系,我仍旧这样安慰自己。只要我肯学,总会赶上的。只要我赶上了,父亲母亲总会多看我一眼。

可我心底有个声音很轻地问,若我一辈子都赶不上沈明姝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