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订宴旧刀

怪盗娃哈哈 1506字 2026-06-04 18:31:18
顾老夫人的灵堂设在西院佛堂。

我踏进去时,檀香缭绕,白幡垂地,烛火在风里轻轻颤着。她的牌位立在正中,前头供着一盏长明灯,灯油将尽,火苗却仍固执地亮着,像她这一生,安静、清瘦,却从未真正弯下脊梁。

我跪在蒲团上,接过丫鬟递来的香。

香火燃起的那一刻,五年前那场订亲宴又回到眼前。

那日侯府张灯结彩,宾客满堂。人人都说我命好,幼年走失还能被寻回,又得国公府世子青眼,往后总算苦尽甘来。可只有我知道,那场喜事从一开始便像一层薄冰,底下藏着无数裂缝。

姜绮罗是在吉时将至时出事的。

她割破手腕,血染红了半截衣袖。丫鬟哭喊着冲进前厅,说二小姐不肯活了,只因不愿看着我嫁给萧行止。

满堂宾客的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,像一根根细针。

我坐在喜案前,指尖冰凉,却仍撑着最后一点体面说:“请大夫,订宴照旧。”

那时我不是狠心,只是太清楚姜绮罗的手段。她病过,哭过,晕过,每一次都恰好在我被看见、被承认、被给予什么的时候。只要她一倒下,所有人便会转身奔向她,而我永远成了那个不懂事、不退让、不顾大局的人。

可那一次,他们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愿留给我。

萧行止抱起姜绮罗,眉眼间全是慌乱。他从我身边经过时,我抓住他的袖口,低声问:“你今日若走了,我怎么办?”

他身形一顿,却没有看我,只说:“扶鸢,她会死。”

然后,他抱着姜绮罗离开了。

姜承礼站在满堂宾客前,脸色难看至极。他没有问我委不委屈,只压着怒意道:“扶鸢,今日之事先到这里。绮罗身子弱,你何必非要逼她?”

陆青川更是红着眼瞪我,声音发颤:“你已经抢走了她的身份,还要抢走她喜欢的人吗?姜扶鸢,你怎么能这么贪心?”

那一刻,我听见四周有人窃窃私语。

有人说嫡小姐果然在外头养野了,半分容人之量都没有;有人说养女也可怜,十几年感情,终究比不过血脉;还有人说,国公府怕是要重新思量这门亲事。

我坐在一片喜红里,像个笑话。

等我回过神时,手里已经攥住了案上的银簪。簪尖锋利,映着满堂灯火,冷得刺眼。我提着裙摆追出去,脑中只剩一个念头,我要问问姜绮罗,她究竟还要夺走我多少东西。

可我没能走到她面前。

顾老夫人拦住了我。

她那时已病得很重,身子瘦得像一张薄纸,却不知哪来的力气,死死握住我的手腕。我挣不开,眼泪模糊了视线,只唤了一声:“祖母……”

下一瞬,她抬手给了我一巴掌。

那一巴掌不重,却让我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
她看着我,眼底没有怜悯,只有痛心:“没出息。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男人,一个不肯信你的家,你便要为了他们毁了自己?”

我喉咙发紧,连哭都哭不出声。

她将一张银票和一枚旧玉塞进我掌心,指尖冰凉,却握得极紧。

“走吧,别回头。姜家的女儿,不该把命耗在这些人身上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她攒了多年的私房银。她在侯府一生谨慎,连多添一件衣裳都要看人脸色,却把能给我的全给了我。

我靠着那笔银子离开京城,一路往北。最冷的时候,我在驿站柴房里睡过,也在荒道上啃过冻硬的饼。可我从没后悔走。

因为留在这里,我会烂死在他们的偏心里。

香灰落下,烫在我的指尖。

我回过神,将香插进炉中,俯身叩首。

“祖母,我回来了。”
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姜承礼停在门边,没有进来。或许是怕惊扰亡灵,又或许是怕面对我此刻的沉默。

我起身时,目光扫过牌位后方,忽然看见供桌暗格处露出一角素白绢布。

那位置极隐蔽,若非烛火恰好晃了一下,我未必能瞧见。

我伸手取出。

绢布已旧,边缘泛黄,却被人叠得极整齐。展开的一瞬,一枚熟悉的玉印滚落在我掌心,下面压着几行血色干涸的字。

那是顾老夫人的笔迹。

上面写着:扶鸢,若你归来,莫只查绮罗偷图。你母亲当年嫁妆田契被调包,你父母之死,亦非天命。

我的指尖骤然收紧。

佛堂外雨声未停,白幡轻晃,烛火忽明忽暗。

原来这场丧事,不是终点。

是顾老夫人留给我的最后一把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