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姜茶已冷
西院佛堂外，檀香浓得几乎压住了雨气。
姜承礼没有立刻带我进去，而是将我引到旁边的偏厅。厅内陈设仍旧雅致，紫檀小案上摆着白瓷茶盏，窗边一枝梨花被雨打湿，花瓣落了半盏，浮在铜盆的清水里。
我刚坐下，丫鬟便端来一盏姜茶。
茶盏推到我面前时，热气缓缓升起，辛甜气息扑面而来。我指尖顿了顿，眼前有一瞬模糊。
初回侯府那年，我从南边小镇一路辗转入京，正赶上深秋。京城风硬，我夜里常被冻醒，又不敢声张，怕旁人笑我上不得台面。后来姜承礼知道了，便让小厨房每日备姜茶，说我身子寒，要慢慢养。
那时候，我真以为自己有了兄长。
可同样是这个人，在五年前那个雨夜命人将我拖出府门。他看着我伏在泥水里，眼底没有心疼，只有厌恶。
“姜扶鸢，你若还有半分廉耻，就别再出现在绮罗面前。”
我收回思绪，将茶盏轻轻推了回去。
姜承礼一怔。
我道：“多谢世子。我如今不畏寒，也不喝这个了。”
他的脸色像被烛火照白，原本扶在案边的手慢慢收紧。许久，他才低声说：“从前你最怕冷。”
“人总会变。”我看着盏中晃动的茶色，语气没有起伏，“尤其是被扔进风雪里以后。”
偏厅里静了一瞬。
姜承礼像是被这话刺到，唇线绷得很紧。他大概想问我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，可还未开口，外头便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。
“哥哥，是扶鸢姐姐回来了吗？”
帘幕被人挑开。
姜绮罗扶着丫鬟的手走进来。她穿着一身月白孝衣，腰身却被宽松外衫遮得仔细，即便如此，仍能看出小腹微微隆起。她眉眼依旧柔弱，像雨中一枝沾露的白花，连笑意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萧行止。
昔日国公府世子，也是我曾经的未婚夫。五年不见，他比旧时沉稳许多，眉目间多了些权贵子弟的矜贵，只是在看见我时，那点从容瞬间碎了。
另一个是陆青川。
我幼时在外漂泊时捡回来的小少年，曾跟在我身后，一口一个姐姐。他从前最怕饿，我便省下自己的吃食给他；他冬日没有棉衣，我便替人浆洗衣裳，攒钱为他买一件旧袄。
后来，也是他在我的订亲宴上，当众指着我说：“姜扶鸢，你这样恶毒的人，根本不配有人疼。”
如今他站在姜绮罗身侧，看见我时，眼神震了一下，像被什么旧物猝不及防割破。
姜绮罗却像没察觉这些暗流，只柔声笑道：“姐姐真的回来了。哥哥说你还活着时，我高兴得一整夜没睡好。这些年你音讯全无，哥哥心里一直惦记着你，如今回来便好，往后莫再同家里置气了。”
她说得温婉，句句都是关切，可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旁人，我当年是任性离家，是不顾亲族，是让侯府蒙羞。
我看着她，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，片刻后才道：“五年不见，妹妹气色倒好，想来我不在京中这些年，你过得很顺心。”
姜绮罗眼圈一红，立刻看向姜承礼：“哥哥，姐姐是不是还在怪我？我知道当年订亲宴上的事让她难堪，可我那时也不是故意的，我只是病得糊涂了……”
萧行止的脸色微变。
陆青川也垂下眼，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姜承礼下意识皱眉，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斥责我。他只是沉声道：“绮罗，今日是祖母丧期，少说两句。”
姜绮罗怔住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敢置信。
从前只要她掉一滴泪，姜承礼便会站在她身前。如今他没有护她，她自然不习惯。
我心里只觉好笑。
迟来的公道，往往不是公道，只是形势变了，人也终于知道怕了。
萧行止终于向前一步，声音有些哑：“扶鸢，这些年，你去了哪里？”
我抬眼看他。
他曾是我年少时最信的人。那年他在梨花树下替我簪花，说等成亲后，要在国公府给我辟一处小院，种满我喜欢的木槿。可订亲宴上，姜绮罗割腕，他抱着她离开时，连头都没有回。
我淡淡道：“萧世子问这个，不怕你夫人不高兴？”
萧行止面色一白。
姜绮罗的手立刻按上小腹，声音轻得像要碎：“姐姐，你何必这样说？我与行止哥哥成亲，是因你当年不告而别，国公府总要有个交代。若你还怨我，我可以向你赔罪。”
我笑了一声：“赔罪？”
厅中众人都看向我。
我起身，理了理袖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：“既然妹妹提起五年前的订亲宴，不如一会儿到了祖母灵前，你当着她老人家的面，将当日的事原原本本再说一遍。”
姜绮罗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窗外雨声忽然急了些，像有人在暗处拨响一根绷紧的弦。
姜承礼没有立刻带我进去，而是将我引到旁边的偏厅。厅内陈设仍旧雅致，紫檀小案上摆着白瓷茶盏，窗边一枝梨花被雨打湿，花瓣落了半盏，浮在铜盆的清水里。
我刚坐下，丫鬟便端来一盏姜茶。
茶盏推到我面前时，热气缓缓升起，辛甜气息扑面而来。我指尖顿了顿，眼前有一瞬模糊。
初回侯府那年，我从南边小镇一路辗转入京，正赶上深秋。京城风硬，我夜里常被冻醒，又不敢声张，怕旁人笑我上不得台面。后来姜承礼知道了，便让小厨房每日备姜茶，说我身子寒，要慢慢养。
那时候，我真以为自己有了兄长。
可同样是这个人，在五年前那个雨夜命人将我拖出府门。他看着我伏在泥水里，眼底没有心疼，只有厌恶。
“姜扶鸢，你若还有半分廉耻，就别再出现在绮罗面前。”
我收回思绪，将茶盏轻轻推了回去。
姜承礼一怔。
我道：“多谢世子。我如今不畏寒，也不喝这个了。”
他的脸色像被烛火照白，原本扶在案边的手慢慢收紧。许久，他才低声说：“从前你最怕冷。”
“人总会变。”我看着盏中晃动的茶色，语气没有起伏，“尤其是被扔进风雪里以后。”
偏厅里静了一瞬。
姜承礼像是被这话刺到，唇线绷得很紧。他大概想问我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，可还未开口，外头便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。
“哥哥，是扶鸢姐姐回来了吗？”
帘幕被人挑开。
姜绮罗扶着丫鬟的手走进来。她穿着一身月白孝衣，腰身却被宽松外衫遮得仔细，即便如此，仍能看出小腹微微隆起。她眉眼依旧柔弱，像雨中一枝沾露的白花，连笑意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萧行止。
昔日国公府世子，也是我曾经的未婚夫。五年不见，他比旧时沉稳许多，眉目间多了些权贵子弟的矜贵，只是在看见我时，那点从容瞬间碎了。
另一个是陆青川。
我幼时在外漂泊时捡回来的小少年，曾跟在我身后，一口一个姐姐。他从前最怕饿，我便省下自己的吃食给他；他冬日没有棉衣，我便替人浆洗衣裳，攒钱为他买一件旧袄。
后来，也是他在我的订亲宴上，当众指着我说：“姜扶鸢，你这样恶毒的人，根本不配有人疼。”
如今他站在姜绮罗身侧，看见我时，眼神震了一下，像被什么旧物猝不及防割破。
姜绮罗却像没察觉这些暗流，只柔声笑道：“姐姐真的回来了。哥哥说你还活着时，我高兴得一整夜没睡好。这些年你音讯全无，哥哥心里一直惦记着你，如今回来便好，往后莫再同家里置气了。”
她说得温婉，句句都是关切，可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旁人，我当年是任性离家，是不顾亲族，是让侯府蒙羞。
我看着她，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，片刻后才道：“五年不见，妹妹气色倒好，想来我不在京中这些年，你过得很顺心。”
姜绮罗眼圈一红，立刻看向姜承礼：“哥哥，姐姐是不是还在怪我？我知道当年订亲宴上的事让她难堪，可我那时也不是故意的，我只是病得糊涂了……”
萧行止的脸色微变。
陆青川也垂下眼，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姜承礼下意识皱眉，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斥责我。他只是沉声道：“绮罗，今日是祖母丧期，少说两句。”
姜绮罗怔住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敢置信。
从前只要她掉一滴泪，姜承礼便会站在她身前。如今他没有护她，她自然不习惯。
我心里只觉好笑。
迟来的公道，往往不是公道，只是形势变了，人也终于知道怕了。
萧行止终于向前一步，声音有些哑：“扶鸢，这些年，你去了哪里？”
我抬眼看他。
他曾是我年少时最信的人。那年他在梨花树下替我簪花，说等成亲后，要在国公府给我辟一处小院，种满我喜欢的木槿。可订亲宴上，姜绮罗割腕，他抱着她离开时，连头都没有回。
我淡淡道：“萧世子问这个，不怕你夫人不高兴？”
萧行止面色一白。
姜绮罗的手立刻按上小腹，声音轻得像要碎：“姐姐，你何必这样说？我与行止哥哥成亲，是因你当年不告而别，国公府总要有个交代。若你还怨我，我可以向你赔罪。”
我笑了一声：“赔罪？”
厅中众人都看向我。
我起身，理了理袖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：“既然妹妹提起五年前的订亲宴，不如一会儿到了祖母灵前，你当着她老人家的面，将当日的事原原本本再说一遍。”
姜绮罗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窗外雨声忽然急了些，像有人在暗处拨响一根绷紧的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