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旧门不开

我回京奔丧那日，兄长递来一盏旧姜茶，说侯府还肯收我。

我笑了。

五年前他们弃我如草芥，五年后，我是来收回整座侯府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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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回到昭宁侯府那日，京城落了一场细雨。

雨不大，细得像一层灰蒙蒙的纱，罩在朱漆大门与青石长阶上。门前两盏白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，纸面上的“奠”字湿了一角，墨色洇开，像是谁迟迟不肯落下的一滴泪。

五年了。

这座府邸仍旧气派，门楣高悬，石狮威严，连檐下垂落的铜铃都与记忆里一般无二。只是当年我被人拖出这道门时，天色比今日更暗，雨也更急。那时候，我满身泥水，发簪断裂，身后是兄长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声音。

“姜扶鸢，你不配再踏进昭宁侯府半步。”

那句话我记了五年，倒不是因为还疼，而是因为太清楚地提醒着我，有些门一旦关上，便不必再回头求它开。

我抬手，正要扣门。

门却从里面开了。

守门的老仆提着灯笼出来，瞧见我时，整个人猛地僵住，灯笼险些脱手落地。他睁大眼，喉咙里像堵着什么，半晌才挤出一句：“大……大小姐？”

这称呼久违得有些陌生。

我垂眸看着阶上积水，语气平静：“顾老夫人的灵，停在何处？”

老仆的眼圈一下红了。他大约以为我会问侯府这些年如何，问姜承礼是否在府中，问我还能不能回自己的院子。可我没有。

我回来，只为送顾老夫人最后一程。

那是这座侯府里，唯一曾向我伸过手的人。

老仆哽咽着侧身让路：“大小姐快进来吧，世子爷一直在等您。老夫人临终前也念着您，说若您回来，一定要让您去见她。”

我没有动。

雨水顺着伞沿滴落，在青石上碎成细小的声响。我看着门内幽深的甬道，廊下白幡低垂，远处似有哭声，却隔着层层院墙，显得又远又薄。

“我只问灵堂在何处。”

老仆怔住，似乎不知该如何答。

就在这时，门内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，低沉，克制，却比这场春雨更冷。

“祖母的灵在西院佛堂。你若要去，随我来。”

我抬眼。

姜承礼站在影壁之后，一身素白孝服，眉眼比五年前沉稳许多，也瘦了许多。他望着我，目光像是落在一个久别重逢的人身上，却又不敢靠近。

五年前，也是这双眼睛，冷冷看着我狼狈跌在雨里。

他说，若不是我，父亲母亲不会死。

他说，姜绮罗自幼在侯府长大，比我更像他的妹妹。

他说，我满身怨气，心肠狭窄，迟早会害了整个姜家。

如今他站在门内，仿佛那些话都随着岁月沉下去了，只剩一点迟来的疲惫与悔意。

可惜，有些东西沉下去，不代表不存在。

我收了伞，越过门槛时，衣摆掠过门下那道铜钉。我没有看他，只淡淡道：“劳烦世子带路。”

姜承礼的手指微微一蜷。

从前我唤他哥哥，声音里总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。刚被接回侯府那阵，我总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，怕他嫌我粗鄙，怕我不像京中贵女，怕这个失而复得的兄长也不要我。

后来我才明白，不要我的人，从来不必等我做错什么。

他在前面引路，我隔着几步跟着。侯府依旧规矩森严，廊下丫鬟婆子见了我，皆是一副又惊又惧的模样。有年长些的认得我，眼眶泛红，却不敢出声；年轻些的大约只听过府中旧事，偷偷打量我，神色复杂。

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。

五年前被逐出府的嫡小姐，竟还活着。

而且还敢回来。

穿过抄手游廊时，风吹起素幡，扫过我的肩头，带来一股檀香与纸灰混杂的味道。姜承礼忽然停住脚步，回身看我。

“扶鸢。”

这一声来得突兀。

我也停下，却没有应。

他的喉结动了动，声音低了些：“这些年，你在外面……可还好？”

我看着廊外细雨，许久才笑了笑：“世子问这话，是想听实话，还是想听能让你安心的话？”

姜承礼脸色微白。

我没有再说下去。其实答案并不重要。苦也好，不苦也罢，都与侯府无关。五年前他们将我推出门时，便该知道，往后我冻死、饿死、病死，皆不必再报到他们案前。

他沉默片刻，似想解释什么，最终只是哑声道：“祖母临终前留了一样东西，说只许你亲自去取。”

我终于抬眸看他。

姜承礼避开我的视线，像是那东西烫手，又像是它牵扯着某段他不愿再提的旧事。

雨声敲在瓦上，细密而绵长。

我忽然觉得，顾老夫人让我回来的原因，或许不止是送她一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