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侯府雪崩
案情传遍京城，只用了两日。
永安侯府嫡女死在祠堂的消息，先从宫中内侍口中传出，又被京兆府的差役带进街头巷尾，最后经由御史一封奏疏，彻底摆到了皇城之上。那些曾经羡慕沈家门第的人，如今都在茶楼酒肆里议论，说谢氏以礼法为刀，逼死亲女；说沈玉婉为争入选名额，毒害嫡妹；也说永安侯治家无方，懦弱到连亲女被关三日都不敢开一道门。
侯府从前最看重的体面，终于成了最锋利的反噬。
宫中很快下旨，除去沈家所有女眷的初选资格。沈玉婉被大理寺收押，春桃作为从犯一并下狱。父亲被停职候审，连平日与侯府往来最密的几家姻亲，也急忙派人送来帖子，说近日府中有事，不便登门。
老夫人病倒了。
她病得并不重，却日日在榻上骂母亲，说谢兰因毁了侯府百年名声，说沈家娶她进门是引狼入室。后来族中几位叔祖登门商议，决定由父亲写下休书，将母亲逐出沈氏族谱，以保侯府不至于被她彻底拖下泥潭。
我跟着母亲走进松鹤堂时，正好听见这句话。
她已经许久没有梳妆。鬓边生出几缕白发，衣襟上还有那日祠堂沾上的香灰，整个人像忽然老了十岁。她站在堂中，听着从前对她客气敬重的族老们一句句把罪名落在她身上，竟没有立刻反驳。
直到父亲将休书递给她。
母亲看着那张薄薄的纸，忽然笑了一声：“侯爷也觉得，一纸休书便能把自己摘干净？”
父亲脸色难看：“兰因，你害死月萝，已是事实。”
“我害死她？”母亲抬起眼，目光冷冷落在他身上，“除夕夜她发病时，你也在席上。砚安要送药时，你在哪里？祠堂有异味时，你说过要开门，可我一提侯府名声，你便闭嘴了。沈承嵘，你不是不知道她可能出事，你只是怕麻烦。”
父亲怒道：“若不是你一意孤行……”
“若不是我，你就敢救她吗？”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又很快低下去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，“你不敢。你一辈子只会站在旁边，等事情有了结果，再挑一个最安全的人怪罪。”
父亲被她说得脸色青白，却终究没有再开口。
老夫人用拐杖狠狠敲地：“够了！谢兰因，你不必攀咬旁人。月萝是死在你命人锁的门后，药也是你夺的，沉香也是你烧的。沈家留不得你。”
母亲接过休书，没有看内容，只慢慢撕成两半。
她说：“沈家留不留我，不重要。月萝已经不在了。”
这是我死后，第一次听见她这样叫我的名字。
没有怒意，没有训斥，也没有那句熟悉的“沈月萝，你又想做什么”。她只是叫我月萝，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个睡着的人。
可我不会醒了。
那日之后，母亲被关进了城外别院。与其说是休弃，不如说是幽禁。侯府怕她在外头乱说，也怕她疯癫之下做出更丢脸的事，便派了几个婆子看守，只许送饭，不许她回京。
她离府前，非要再去一次祠堂。
那里的血字已经被洗过许多遍，可青砖缝里仍残着暗色痕迹。母亲跪在我死去的地方，抬手一遍遍摸那些洗不掉的印子。周嬷嬷跪在门外哭，父亲站在廊下，始终没有进来。
母亲忽然低声道：“我那夜是不是听见你拍门了？”
无人回答她。
她又问：“你是不是很疼？”
我站在她身后，望着她弯下去的脊背，心里竟没有想象中的快意。迟来的愧疚像一盆冷灰，洒在我已经死透的心上，既暖不了我，也洗不净她。
沈砚安被乳母带来时，母亲正抱着我的牌位发怔。她看见砚安，眼睛里亮起一点光，伸手想唤他：“砚安……”
沈砚安躲开了。
他穿着素白衣裳，眼睛仍红着，却没有再哭。他走到我的牌位前，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，然后把那只青玉药瓶放在供案上。
母亲看着他，声音发哑：“砚安，母亲知道错了。”
沈砚安抬起头，看了她许久。
“你不是我母亲。”他说，“你也不配做二姐姐的母亲。”
母亲的脸色在那一瞬彻底灰败下去。
她被带出侯府时，天又开始落雪。她频频回头，看向祠堂的方向，像那里还关着一个会拍门求救的女儿。可门开着，祠堂空空荡荡，再没有人会隔着门叫她母亲。
我飘在廊下，看她一步步走远。
曾经压在我身上的侯府、规矩、母亲、嫡女体面，都在这场雪里崩塌了。可是崩塌的废墟里，没有人能把我拼回原样。
永安侯府嫡女死在祠堂的消息，先从宫中内侍口中传出，又被京兆府的差役带进街头巷尾，最后经由御史一封奏疏，彻底摆到了皇城之上。那些曾经羡慕沈家门第的人，如今都在茶楼酒肆里议论，说谢氏以礼法为刀，逼死亲女；说沈玉婉为争入选名额，毒害嫡妹；也说永安侯治家无方，懦弱到连亲女被关三日都不敢开一道门。
侯府从前最看重的体面，终于成了最锋利的反噬。
宫中很快下旨，除去沈家所有女眷的初选资格。沈玉婉被大理寺收押，春桃作为从犯一并下狱。父亲被停职候审，连平日与侯府往来最密的几家姻亲，也急忙派人送来帖子，说近日府中有事，不便登门。
老夫人病倒了。
她病得并不重，却日日在榻上骂母亲，说谢兰因毁了侯府百年名声，说沈家娶她进门是引狼入室。后来族中几位叔祖登门商议，决定由父亲写下休书，将母亲逐出沈氏族谱，以保侯府不至于被她彻底拖下泥潭。
我跟着母亲走进松鹤堂时，正好听见这句话。
她已经许久没有梳妆。鬓边生出几缕白发，衣襟上还有那日祠堂沾上的香灰，整个人像忽然老了十岁。她站在堂中，听着从前对她客气敬重的族老们一句句把罪名落在她身上，竟没有立刻反驳。
直到父亲将休书递给她。
母亲看着那张薄薄的纸，忽然笑了一声：“侯爷也觉得，一纸休书便能把自己摘干净？”
父亲脸色难看：“兰因，你害死月萝，已是事实。”
“我害死她？”母亲抬起眼，目光冷冷落在他身上，“除夕夜她发病时，你也在席上。砚安要送药时，你在哪里？祠堂有异味时，你说过要开门，可我一提侯府名声，你便闭嘴了。沈承嵘，你不是不知道她可能出事，你只是怕麻烦。”
父亲怒道：“若不是你一意孤行……”
“若不是我，你就敢救她吗？”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又很快低下去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，“你不敢。你一辈子只会站在旁边，等事情有了结果，再挑一个最安全的人怪罪。”
父亲被她说得脸色青白，却终究没有再开口。
老夫人用拐杖狠狠敲地：“够了！谢兰因，你不必攀咬旁人。月萝是死在你命人锁的门后，药也是你夺的，沉香也是你烧的。沈家留不得你。”
母亲接过休书，没有看内容，只慢慢撕成两半。
她说：“沈家留不留我，不重要。月萝已经不在了。”
这是我死后，第一次听见她这样叫我的名字。
没有怒意，没有训斥，也没有那句熟悉的“沈月萝，你又想做什么”。她只是叫我月萝，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个睡着的人。
可我不会醒了。
那日之后，母亲被关进了城外别院。与其说是休弃，不如说是幽禁。侯府怕她在外头乱说，也怕她疯癫之下做出更丢脸的事，便派了几个婆子看守，只许送饭，不许她回京。
她离府前，非要再去一次祠堂。
那里的血字已经被洗过许多遍，可青砖缝里仍残着暗色痕迹。母亲跪在我死去的地方，抬手一遍遍摸那些洗不掉的印子。周嬷嬷跪在门外哭，父亲站在廊下，始终没有进来。
母亲忽然低声道：“我那夜是不是听见你拍门了？”
无人回答她。
她又问：“你是不是很疼？”
我站在她身后，望着她弯下去的脊背，心里竟没有想象中的快意。迟来的愧疚像一盆冷灰，洒在我已经死透的心上，既暖不了我，也洗不净她。
沈砚安被乳母带来时，母亲正抱着我的牌位发怔。她看见砚安，眼睛里亮起一点光，伸手想唤他：“砚安……”
沈砚安躲开了。
他穿着素白衣裳，眼睛仍红着，却没有再哭。他走到我的牌位前，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，然后把那只青玉药瓶放在供案上。
母亲看着他，声音发哑：“砚安，母亲知道错了。”
沈砚安抬起头，看了她许久。
“你不是我母亲。”他说，“你也不配做二姐姐的母亲。”
母亲的脸色在那一瞬彻底灰败下去。
她被带出侯府时，天又开始落雪。她频频回头，看向祠堂的方向，像那里还关着一个会拍门求救的女儿。可门开着，祠堂空空荡荡，再没有人会隔着门叫她母亲。
我飘在廊下，看她一步步走远。
曾经压在我身上的侯府、规矩、母亲、嫡女体面，都在这场雪里崩塌了。可是崩塌的废墟里，没有人能把我拼回原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