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我不入来世
一年后，母亲死在城外别院。
她死前的日子过得很长，也很乱。听看守的婆子说，她常在半夜惊醒，披头散发地跑到院门前，一边拍门一边喊：“月萝，母亲开门了，你别怕，母亲这就开门。”婆子们起初还拦，后来见她只是疯疯癫癫地喊，也就懒得管她，只把院门锁得更紧。
她不敢闻沉香。
只要屋里点了香，她便会发抖，像那股气味能把她重新拖回沈家祠堂。她也不敢吃雪梨羹，送饭的婆子有回不知内情，端来一盏炖梨，她当场打翻，蹲在地上吐得几乎昏过去。
她最怕雪。
雪一落，她便跪到院中，不管身上只穿了多薄的衣裳。她一遍遍抄《女诫》，抄到手指冻裂，血沾在纸上，又哭着把那些纸撕碎。后来她不再抄《女诫》，只写悔过书。满屋子都是写给我的悔过书，每一张开头都是“月萝，母亲错了”。
我偶尔会去看她。
不是因为舍不得，而是我想知道，一个迟来悔悟的人究竟能痛多久。可看得久了，我发现她的痛并不能还给我什么。她哭到失声，我不会复生；她跪到膝盖溃烂，我死前的窒息也不会少一分；她喊千遍万遍“母亲错了”，都抵不过那夜她隔着门说的那句“你若再装，便跪到天亮”。
清明前后，她病得更重。
别院外的梨树开了花，白茫茫一片，像又一场不会融的雪。母亲躺在床上，脸瘦得脱了形，眼窝深陷，唇上没有半点血色。屋中没有点香，也没有炭火，只有一股陈旧药味在空气里浮着。
我站在床边，静静看着她。
她忽然睁开眼。
那双曾经冷厉清明的眼睛，如今浑浊得厉害，却在看见我的一瞬间亮了起来。她撑着床沿想坐起身，手伸向我，指尖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月萝……”
我没有躲，也没有上前。
她的手穿过我的衣袖，什么也没碰到。她怔了一下，眼泪很快滚下来：“你终于肯来看母亲了。”
我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她似乎怕我转身离开，急忙道：“母亲知道错了。那夜你拍门，我听见了，我真的听见了。可我以为你在逼我心软，我以为只要我退一步，你就再也学不会规矩。月萝，母亲不是不爱你，母亲只是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，自己也停住了。
大约连她也知道，这句话已经太晚，也太轻。
她喘了许久，才继续道：“我后来总梦见你。梦见你在门里喊疼，喊要药。我想开门，可门锁住了，怎么都打不开。月萝，你恨我是不是？你一定恨我。”
我轻声道：“我恨过。”
她浑身一颤，眼中却露出近乎欢喜的神色，仿佛只要我还恨她，我们之间便还剩一点联系。
我又说：“后来就不恨了。”
母亲怔住。
我垂眼看着她，心里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：“恨一个人，也要记着她。我不想再记着你了。”
她的眼泪流得更凶，手指死死攥住被角：“不，月萝，你不能不要母亲。母亲已经什么都没有了，你父亲厌我，砚安不认我，沈家把我除名，玉婉也在狱中病死了。母亲只剩你了。”
听见沈玉婉病死的消息时，我并不意外。大理寺判她谋害嫡妹，虽未即刻问斩，却也再无翻身可能。她那样骄傲的人，困在狱中一年，病死或疯死，都只是迟早的事。
母亲哽咽着看我：“下辈子，好不好？下辈子换母亲来还你。你做我的母亲，你也罚我跪祠堂，也锁我三日，不给我药。你怎么罚都可以，只要你还肯要我。”
窗外梨花被风吹落，几片花瓣飘进窗缝，落在她枯瘦的手背上。
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，我也曾这样求过她。求她看我一眼，信我一次，抱我一下。那时她总说，沈月萝，别拿这副可怜样子要挟我。
如今轮到她用这副可怜样子望着我。
可我已经不是那个跪在祠堂里，临死还盼着母亲开门的沈月萝了。
我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谢夫人，你的悔过书，我收到了。”
她眼中燃起一点希望。
我继续道：“但我不认。”
母亲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僵住。
我看着她，一字一句说得很慢：“你不适合做我的母亲，也不配做我的孩子。今生我死在你手里，来世我不想再与你有半分牵连。沈家亲缘，到我这里就断了。”
她张着嘴，像想哭喊，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。那样的喘息声很像我死前的声音，我听见了，却没有动。
“月萝……”她最后一次唤我，“母亲开门了，母亲真的开门了。”
我转身走向窗边。
外头的梨花落得很轻，天光透过云层照下来，不再像祠堂里的烛火那样昏黄。我听见身后传来她急促的呼吸声，随后是婆子惊慌的喊叫。她大约终于咽了气，死在一个没有人愿意真心为她落泪的清晨。
我没有回头。
生前我等了一夜，也没等来她开门。死后这一年，她开了无数次门，喊了无数次我的名字，可那道门早已不在我这里了。
风吹过梨树，花瓣从我身侧穿过。
我向光里走去，第一次觉得，原来没有母亲的来世，也可以很轻。
她死前的日子过得很长，也很乱。听看守的婆子说，她常在半夜惊醒，披头散发地跑到院门前，一边拍门一边喊：“月萝，母亲开门了，你别怕，母亲这就开门。”婆子们起初还拦，后来见她只是疯疯癫癫地喊，也就懒得管她，只把院门锁得更紧。
她不敢闻沉香。
只要屋里点了香，她便会发抖，像那股气味能把她重新拖回沈家祠堂。她也不敢吃雪梨羹，送饭的婆子有回不知内情，端来一盏炖梨，她当场打翻，蹲在地上吐得几乎昏过去。
她最怕雪。
雪一落，她便跪到院中，不管身上只穿了多薄的衣裳。她一遍遍抄《女诫》，抄到手指冻裂，血沾在纸上，又哭着把那些纸撕碎。后来她不再抄《女诫》，只写悔过书。满屋子都是写给我的悔过书，每一张开头都是“月萝，母亲错了”。
我偶尔会去看她。
不是因为舍不得，而是我想知道，一个迟来悔悟的人究竟能痛多久。可看得久了，我发现她的痛并不能还给我什么。她哭到失声，我不会复生；她跪到膝盖溃烂，我死前的窒息也不会少一分；她喊千遍万遍“母亲错了”，都抵不过那夜她隔着门说的那句“你若再装，便跪到天亮”。
清明前后，她病得更重。
别院外的梨树开了花，白茫茫一片，像又一场不会融的雪。母亲躺在床上，脸瘦得脱了形，眼窝深陷，唇上没有半点血色。屋中没有点香，也没有炭火，只有一股陈旧药味在空气里浮着。
我站在床边，静静看着她。
她忽然睁开眼。
那双曾经冷厉清明的眼睛，如今浑浊得厉害，却在看见我的一瞬间亮了起来。她撑着床沿想坐起身，手伸向我，指尖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月萝……”
我没有躲，也没有上前。
她的手穿过我的衣袖，什么也没碰到。她怔了一下，眼泪很快滚下来：“你终于肯来看母亲了。”
我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她似乎怕我转身离开，急忙道：“母亲知道错了。那夜你拍门，我听见了，我真的听见了。可我以为你在逼我心软，我以为只要我退一步，你就再也学不会规矩。月萝，母亲不是不爱你，母亲只是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，自己也停住了。
大约连她也知道，这句话已经太晚，也太轻。
她喘了许久，才继续道：“我后来总梦见你。梦见你在门里喊疼，喊要药。我想开门，可门锁住了，怎么都打不开。月萝，你恨我是不是？你一定恨我。”
我轻声道：“我恨过。”
她浑身一颤，眼中却露出近乎欢喜的神色，仿佛只要我还恨她，我们之间便还剩一点联系。
我又说：“后来就不恨了。”
母亲怔住。
我垂眼看着她，心里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：“恨一个人，也要记着她。我不想再记着你了。”
她的眼泪流得更凶，手指死死攥住被角：“不，月萝，你不能不要母亲。母亲已经什么都没有了，你父亲厌我，砚安不认我，沈家把我除名，玉婉也在狱中病死了。母亲只剩你了。”
听见沈玉婉病死的消息时，我并不意外。大理寺判她谋害嫡妹，虽未即刻问斩，却也再无翻身可能。她那样骄傲的人，困在狱中一年，病死或疯死，都只是迟早的事。
母亲哽咽着看我：“下辈子，好不好？下辈子换母亲来还你。你做我的母亲，你也罚我跪祠堂，也锁我三日，不给我药。你怎么罚都可以，只要你还肯要我。”
窗外梨花被风吹落，几片花瓣飘进窗缝，落在她枯瘦的手背上。
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，我也曾这样求过她。求她看我一眼，信我一次，抱我一下。那时她总说，沈月萝，别拿这副可怜样子要挟我。
如今轮到她用这副可怜样子望着我。
可我已经不是那个跪在祠堂里，临死还盼着母亲开门的沈月萝了。
我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谢夫人，你的悔过书，我收到了。”
她眼中燃起一点希望。
我继续道：“但我不认。”
母亲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僵住。
我看着她，一字一句说得很慢：“你不适合做我的母亲，也不配做我的孩子。今生我死在你手里，来世我不想再与你有半分牵连。沈家亲缘，到我这里就断了。”
她张着嘴，像想哭喊，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。那样的喘息声很像我死前的声音，我听见了，却没有动。
“月萝……”她最后一次唤我，“母亲开门了，母亲真的开门了。”
我转身走向窗边。
外头的梨花落得很轻，天光透过云层照下来，不再像祠堂里的烛火那样昏黄。我听见身后传来她急促的呼吸声，随后是婆子惊慌的喊叫。她大约终于咽了气，死在一个没有人愿意真心为她落泪的清晨。
我没有回头。
生前我等了一夜，也没等来她开门。死后这一年，她开了无数次门，喊了无数次我的名字，可那道门早已不在我这里了。
风吹过梨树，花瓣从我身侧穿过。
我向光里走去，第一次觉得，原来没有母亲的来世，也可以很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