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开门见我尸

朵朵公主 1667字 2026-06-03 18:36:05
锁开的声音很轻,却像惊雷一样落在我耳边。

祠堂门被母亲一把推开。三日积压在里面的气味骤然涌出,腐冷、腥甜、混着沉香和香灰,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。站在最前头的周嬷嬷当即捂住嘴,后退两步,脸色惨白得几乎站不稳。

老夫人皱眉厉声道:“里面怎么回事?”

母亲没有回答。

她大约仍不肯相信那是什么味道,只以为我把祠堂弄脏,故意用这种法子让她难堪。她抬手掩住口鼻,眼中怒火燃得更盛,几乎是带着羞恼冲了进去。

“沈月萝,你还要丢人到什么时候!”

我飘在梁下,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我的尸身。

三日过去,我的身体已经不再像活人。雪夜的寒气让我的四肢僵硬,后来沉香和封闭的门窗又闷住了所有气息,脸上的青紫变得更深,唇色乌黑,额角干涸的血迹贴在皮肤上。我的手还停在地砖旁,指尖破裂,血和香灰凝在一起,身下那行“我没有撒谎”被衣袖压住,只露出半个“没”字。

母亲最先看见的,大约只是一个趴在地上的我。

她冷笑了一声,声音里满是压抑到极点的怒意:“还在装晕?当着族老的面,你也敢如此?”

她弯下腰,伸手去拽我的手臂。

我想提醒她,不要碰了。可魂魄发不出声音。

她用力一拉,我僵硬的身体顺着她的力道翻了过来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我的脸就这样直直朝向她,也朝向祠堂门外所有人。

那一瞬间,整个院子都安静了。

母亲的手还停在半空,指尖沾着我衣袖上的污痕。她瞳孔一点点放大,脸上的怒意像被人硬生生撕开,露出底下空白的惊恐。

她看着我的脸,嘴唇动了动,却没能发出声音。

门外的沈玉婉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又立刻捂住自己的嘴。老夫人手里的拐杖“咚”地一声砸在地上,宫中内侍脸色大变,连退数步。族老们更是乱作一团,有人怒喝叫人请大夫,有人颤着声说已经不用请了。

父亲冲进来时,正好看见我仰面倒在母亲脚边。

他脸色瞬间灰败,踉跄了一下,险些撞到供案。他盯着我看了许久,忽然扭头干呕起来。

母亲却没有动。

她像被钉在原地,眼睛死死盯着我乌青的唇和凸起的喉骨。过了许久,她才慢慢蹲下,伸手探向我的鼻息。她的手指刚碰到我冰冷僵硬的脸,便猛地缩了回去。

“不可能。”

她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
“不可能。她昨夜还在闹,她会拍门,会顶嘴,会装病,她怎么会……”

她的话断在喉咙里。

我飘到她身边,低头看着她慌乱到失控的模样,忽然想起自己临死前无数次幻想过的场景。那时我想,若母亲看见我真的病得厉害,她一定会后悔,至少会慌,会抱我,会叫我的名字。

如今她确实慌了。

可我已经不需要了。

周嬷嬷忽然跪倒在地,抖得说不出话:“夫人,奴婢……奴婢昨夜听二姑娘拍门,可您吩咐过,不许开门……”

这句话像一把刀,扎进所有人耳中。

族中叔祖厉声道:“谢兰因!她拍门求救,你为何不开?”

母亲猛地回头,眼神乱得可怕:“她不是求救,她是在闹。她从小就会这样,脸一红就说自己喘不上气,动不动就拿旧疾吓人。我只是想让她学规矩,我只是……”

“学规矩能把人学死吗?”另一位族老怒不可遏,“这是沈家嫡女,是你的亲生女儿!”

母亲像是听不懂这句话,只一遍遍摇头。她忽然看向沈玉婉,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:“玉婉,那盏雪梨羹……”

沈玉婉脸色惨白,立刻跪下,哭着打断:“母亲,女儿不知道,女儿真的不知道。妹妹喝羹时还好好的,她后来发作,女儿也吓坏了。母亲,您是知道我的,我怎么会害妹妹?”

她哭得那样快,那样真。若不是我亲眼看见她倒掉药渣,几乎也要信了。

母亲怔怔看着她,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答案。可沈玉婉只哭,只把自己哭成另一个无辜的受害者。

这时,站在门口的宫中内侍终于开了口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祠堂都安静下来。

“沈夫人,沈家二姑娘死在祠堂,且死状有异,此事宫中既已亲见,便不能由侯府私下处置。咱家这就回宫禀报,也请京兆府与大理寺来查。”

母亲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
她大约直到此刻才明白,这扇祠堂门打开后,暴露的不只是我的尸身,还有她这三日里每一次自以为正确的决定。

我低头看着地上的自己。衣袖因方才翻动滑开,终于露出那行血灰混杂的字。

我没有撒谎。

母亲也看见了。

她盯着那几个字,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跌坐在冰冷地砖上。

祠堂外,风吹过残雪。那些曾被沉香压住的腐气,终于彻底散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