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香灰盖尸气

朵朵公主 1871字 2026-06-03 18:36:04
第二日清晨,雪停了,侯府却比昨夜更冷。

宫中内侍昨日核完名册便走了,因我被罚在祠堂,母亲只说我偶感风寒,不宜见客。内侍没有多问,只留下一句三日后各府女眷需递画像入宫。母亲以为事情暂时压住了,沈玉婉也以为自己赢了第一步。

可祠堂里的尸身不会陪她们演这场太平戏。

到了午后,守在祠堂外的小丫鬟最先闻到异味。起初很淡,混在香火和雪后湿气里,并不分明。那丫鬟胆子小,捂着鼻子问周嬷嬷:“嬷嬷,里头是不是供品坏了?奴婢闻着有些不对。”

周嬷嬷脸色一变,往门缝边凑了凑,立刻后退半步。她到底年纪大,见过些生死,眼底掠过一丝惊疑:“这味道……”

我站在祠堂门内,看着她握住钥匙的手抖了一下。

只要她开门。

只要她打开这一道门,我就能被发现。虽然已经太迟,可至少真相不会再被压着,砚安也不必继续跪着求一个死人活下来。

可周嬷嬷还没来得及动作,母亲便来了。

她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长袄,发间簪着白玉簪,仍是那副从容端正的模样。沈玉婉跟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一卷新裁好的画像纸,说是要请母亲替她看看妆容是否合规。

母亲刚踏进祠堂外的小院,便皱起了眉:“什么味道?”

周嬷嬷忙跪下:“夫人,祠堂里像是有些不对。要不,奴婢开门看看二姑娘……”

“看她做什么?”母亲声音一沉,“才关了一夜,她就有本事把祠堂弄成这样。沈月萝果然是不肯认错,才故意打翻供品、污损祖宗清净,好逼我开门。”

周嬷嬷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这味道不像供品坏了,可她最终还是低下头:“夫人说的是。”

我飘在门边,心头一片麻木。

母亲走到祠堂门前,隔着门冷冷道:“沈月萝,你听着。祖宗面前也敢撒泼,你当真以为我拿你没法子?”

门内自然没有回应。

她等了一会儿,眼中的怒意更盛:“沉默到现在,是想让我急?你倒是长进了,知道用这种法子同我较劲。”

沈玉婉在一旁轻声劝:“母亲,妹妹身子弱,或许真的不舒服。要不还是让人进去看看,免得传出去说母亲苛待她。”

她这话说得极巧,明面是劝,实则把“苛待”两个字递到母亲耳边。母亲最在意名声,也最厌恶旁人质疑她治家严苛。果然,她脸色骤冷:“我苛待她?是她自己不知悔改,拿病弱当筹码。若今日我退一步,明日她便敢在宫里面前也这样闹。”

父亲不知何时也到了。他本来只是路过,闻见味道后停了下来,眉头紧锁:“这气味确实不对。兰因,不如打开看看,若真是供品坏了,也好让人收拾。”

母亲转头看他,语气平静,却带着多年积威:“侯爷是想让阖府都知道,沈家嫡女在祠堂里撒泼打滚,把祖宗供地弄得腌臜不堪?宫里的名册还没定,您便急着把丑事闹大?”

父亲的脸色有些难看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那便别管。”母亲道,“内宅之事,我自有分寸。”

父亲沉默片刻,最终移开了眼。
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昨夜他也曾站起来过。那时只要他多走几步,亲自带我去请大夫,我也许不会死。可他每一次都停在母亲的冷眼前。他不是不知道不对,只是不愿为了我得罪母亲,不愿为了一个女儿搅乱侯府的体面。

母亲命人搬来一张厚重香案,横在祠堂门前。

几个小厮合力抬着香案过来,案脚在石板上拖出刺耳声响。那声音一点点堵到门前,也像一点点堵住我死后最后一丝被发现的希望。香案落下后,门缝被挡得严严实实,连那点混着尸气的冷风都出不来了。

母亲又让人取来沉香。

很快,浓烈的香气在院中燃起。那香贵重厚沉,平日只在祭祖大典上用,如今被一把一把投入香炉,白烟滚滚升起,遮住了祠堂,也遮住了真相。丫鬟们被呛得眼眶发红,却无人敢说半个不字。

母亲站在烟雾里,眉眼冷淡:“既然她要用这种下作手段逼我低头,那便让祖宗亲自看着她。等她什么时候肯认错,什么时候再出来。”

沈玉婉低声道:“母亲这样也是为了妹妹好。”

母亲看向她,语气缓了些:“你记住,女子立世,最要紧的是心性。月萝就是被纵坏了,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拿病作伐。你不要学她。”

沈玉婉乖顺点头:“女儿明白。”

我站在那片沉香烟雾中,望着她们一应一答,忽然觉得荒唐至极。

祠堂里,我的尸身正跪倒在祖宗牌位前。祠堂外,母亲却在教杀我的人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贵女。

傍晚时,沈砚安终于被放回院中。他不顾乳母阻拦,又偷偷跑来祠堂,却被香案挡在院外。小小的孩子站在雪地里,望着那扇被封死的门,声音发颤:“二姐姐,你还在吗?”

我飘到他面前,想应他一声。

可风吹过,沉香烟气涌向他。他被呛得咳了几声,眼泪一下子落下来。

“她们为什么不让我见你?”他喃喃道,“二姐姐,我害怕。”

我也害怕,砚安。

我怕我死了还要被说成撒谎,怕沈玉婉顶着无辜的脸拿走我的一切,更怕母亲到最后都觉得,错的是我。

可祠堂门已经被香案堵死,沉香盖住了尸气,也盖住了我生前所有求救。

母亲用她最看重的体面,为我盖了一场没有棺椁的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