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她倒了药渣
我跟着母亲离开祠堂时，天色还未完全亮。侯府廊下挂着一排红灯笼，灯纸被雪气浸得发暗，昨夜守岁的热闹像一场刚散的梦，只剩满地爆竹碎屑，被风卷到墙角，红得刺眼。
母亲回到正院，先让丫鬟替她换了衣裳，又问宫中内侍何时到府。她的声音一如往常平稳，仿佛祠堂里关着的不是她亲生女儿，而是一件暂时不合规矩、需要重新打磨的器物。
周嬷嬷低声回话：“约莫巳时。夫人放心，二姑娘那边奴婢守了一夜，没再闹了。”
母亲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我飘在她身侧，看见她眼底有极淡的一点波动。那一瞬，我几乎以为她终于察觉了不对。可她很快垂下眼，淡淡道：“能安静下来，说明还知道怕。让她继续跪着，别叫她以为装一场病，便能逃过家法。”
我已经死了，母亲。
我站在她面前，轻轻叫她。可她听不见。
这时，院外传来轻软的脚步声。沈玉婉披着一件月白斗篷进来，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钗，眼尾微红，像一夜都在为我担忧。她先向母亲行礼，再小声问：“母亲，妹妹还好吗？昨夜她那样，我心里实在不安。”
母亲看她的眼神明显缓和许多：“你有这份心就够了。她若能有你一半懂事，也不至于闹成这样。”
沈玉婉低下头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：“都怪我，不该给妹妹端那盏雪梨羹。若我不多事，妹妹也不会误会我，更不会被罚。”
母亲放下茶盏，难得温声道：“与你无关。她的性子我最清楚，最会借题发挥。”
我飘在一旁，望着沈玉婉垂下的眼睫。她藏得很好，可在母亲看不见的角度，她唇边分明掠过一丝很浅的笑意。
那笑意像一根细针，扎进我已经没有知觉的魂魄里。
她陪母亲说了一会儿话，又亲自替母亲理了理披肩，才柔声说要去小厨房看看早膳。我不知为何，鬼使神差般跟了上去。
小厨房里只剩一个烧火丫鬟，正靠着灶台打盹。沈玉婉进门后，脸上的柔弱瞬间淡了。她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春桃守在门外，不许旁人靠近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。
我看见那纸包时，魂魄猛地一颤。
纸包里还剩一点淡黄色的粉末。沈玉婉把它倒进灶灰深处，又拿铁钳拨了几下，确认灰烬盖住所有痕迹。随后，她从水盆底下摸出一只碎了边的瓷盏，那纹路我认得，正是昨夜盛雪梨羹的银白小盏。
她冷着脸，将瓷盏狠狠掼在地上。碎片四溅，有一片从我的魂魄里穿过去，落在灶脚边。
“姑娘，小心手。”春桃在门外低声提醒。
沈玉婉没理她，只盯着那堆碎瓷，轻声道：“沈月萝，谁叫你挡我的路。”
我僵在原地。
原来不是我多心。那盏雪梨羹里真的有东西。
她又低声笑了一下，像是在同一个死人说话：“你生来就是嫡女，什么都不用争，名册上自然先写你的名字。可凭什么？论容貌，论才情，论讨母亲欢心，你哪一点比得过我？不过仗着一个嫡字，就想把我压一辈子。”
我想冲过去质问她，想撕开她那张温婉的面皮，告诉所有人她才是真正的凶手。可我的手穿过她的肩膀，连一缕风都没能掀起。
沈玉婉将碎瓷扫进灶膛，又让春桃提来一桶水，把昨夜煮羹的小锅反复冲洗。做完这一切，她才重新披上那副温柔皮囊，对着铜盆里的水影整理鬓发。
“记住，昨夜那盏羹是厨房照常炖的，里面只有雪梨和冰糖。”她对春桃说，“若有人问起，你就说二姑娘喝前还夸过味道好。”
春桃脸色发白：“姑娘，二姑娘不会真的出事吧？她昨夜喘得那样厉害……”
沈玉婉转头看她，目光冷得像结了冰：“出事又如何？母亲亲自罚的人，门也是母亲命人锁的。就算她病得重些，也怪不到我头上。”
她顿了顿，忽然笑了：“何况，她若真熬不过去，倒也干净。一个病秧子，凭什么去争太子妃的位置？”
春桃吓得跪下，再不敢说话。
我看着沈玉婉走出小厨房。天光落在她脸上，她仍是那个端庄贤淑的侯府长女，路过丫鬟时还会轻声叮嘱她们雪天地滑，小心摔着。
我忽然明白，母亲亲手养出的规矩，其实最适合藏恶人。
只要沈玉婉哭得够柔，跪得够稳，说话够识大体，她便能把一盏毒羹端到我面前，再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的失仪上。她知道母亲不会信我，也知道在这个侯府里，嫡女的身份救不了我，病弱更救不了我。
我跟着她回到正院。母亲正在看宫里送来的礼单，沈玉婉走到她身边，轻轻跪下：“母亲，若妹妹还不肯认错，今日宫里的人来了，女儿愿替妹妹赔罪。都是一家姐妹，我不想她因为一时糊涂毁了名声。”
母亲叹了口气，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雪：“你总是这样替她着想。”
那一刻，我站在她们身边，觉得比死在祠堂里还冷。
原来我到死都没有等来的温柔，沈玉婉只用几滴眼泪就能得到。
母亲回到正院，先让丫鬟替她换了衣裳，又问宫中内侍何时到府。她的声音一如往常平稳，仿佛祠堂里关着的不是她亲生女儿，而是一件暂时不合规矩、需要重新打磨的器物。
周嬷嬷低声回话：“约莫巳时。夫人放心，二姑娘那边奴婢守了一夜，没再闹了。”
母亲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我飘在她身侧，看见她眼底有极淡的一点波动。那一瞬，我几乎以为她终于察觉了不对。可她很快垂下眼，淡淡道：“能安静下来，说明还知道怕。让她继续跪着，别叫她以为装一场病，便能逃过家法。”
我已经死了，母亲。
我站在她面前，轻轻叫她。可她听不见。
这时，院外传来轻软的脚步声。沈玉婉披着一件月白斗篷进来，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钗，眼尾微红，像一夜都在为我担忧。她先向母亲行礼，再小声问：“母亲，妹妹还好吗？昨夜她那样，我心里实在不安。”
母亲看她的眼神明显缓和许多：“你有这份心就够了。她若能有你一半懂事，也不至于闹成这样。”
沈玉婉低下头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：“都怪我，不该给妹妹端那盏雪梨羹。若我不多事，妹妹也不会误会我，更不会被罚。”
母亲放下茶盏，难得温声道：“与你无关。她的性子我最清楚，最会借题发挥。”
我飘在一旁，望着沈玉婉垂下的眼睫。她藏得很好，可在母亲看不见的角度，她唇边分明掠过一丝很浅的笑意。
那笑意像一根细针，扎进我已经没有知觉的魂魄里。
她陪母亲说了一会儿话，又亲自替母亲理了理披肩，才柔声说要去小厨房看看早膳。我不知为何，鬼使神差般跟了上去。
小厨房里只剩一个烧火丫鬟，正靠着灶台打盹。沈玉婉进门后，脸上的柔弱瞬间淡了。她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春桃守在门外，不许旁人靠近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。
我看见那纸包时，魂魄猛地一颤。
纸包里还剩一点淡黄色的粉末。沈玉婉把它倒进灶灰深处，又拿铁钳拨了几下，确认灰烬盖住所有痕迹。随后，她从水盆底下摸出一只碎了边的瓷盏，那纹路我认得，正是昨夜盛雪梨羹的银白小盏。
她冷着脸，将瓷盏狠狠掼在地上。碎片四溅，有一片从我的魂魄里穿过去，落在灶脚边。
“姑娘，小心手。”春桃在门外低声提醒。
沈玉婉没理她，只盯着那堆碎瓷，轻声道：“沈月萝，谁叫你挡我的路。”
我僵在原地。
原来不是我多心。那盏雪梨羹里真的有东西。
她又低声笑了一下，像是在同一个死人说话：“你生来就是嫡女，什么都不用争，名册上自然先写你的名字。可凭什么？论容貌，论才情，论讨母亲欢心，你哪一点比得过我？不过仗着一个嫡字，就想把我压一辈子。”
我想冲过去质问她，想撕开她那张温婉的面皮，告诉所有人她才是真正的凶手。可我的手穿过她的肩膀，连一缕风都没能掀起。
沈玉婉将碎瓷扫进灶膛，又让春桃提来一桶水，把昨夜煮羹的小锅反复冲洗。做完这一切，她才重新披上那副温柔皮囊，对着铜盆里的水影整理鬓发。
“记住，昨夜那盏羹是厨房照常炖的，里面只有雪梨和冰糖。”她对春桃说，“若有人问起，你就说二姑娘喝前还夸过味道好。”
春桃脸色发白：“姑娘，二姑娘不会真的出事吧？她昨夜喘得那样厉害……”
沈玉婉转头看她，目光冷得像结了冰：“出事又如何？母亲亲自罚的人，门也是母亲命人锁的。就算她病得重些，也怪不到我头上。”
她顿了顿，忽然笑了：“何况，她若真熬不过去，倒也干净。一个病秧子，凭什么去争太子妃的位置？”
春桃吓得跪下，再不敢说话。
我看着沈玉婉走出小厨房。天光落在她脸上，她仍是那个端庄贤淑的侯府长女，路过丫鬟时还会轻声叮嘱她们雪天地滑，小心摔着。
我忽然明白，母亲亲手养出的规矩，其实最适合藏恶人。
只要沈玉婉哭得够柔，跪得够稳，说话够识大体，她便能把一盏毒羹端到我面前，再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的失仪上。她知道母亲不会信我，也知道在这个侯府里，嫡女的身份救不了我，病弱更救不了我。
我跟着她回到正院。母亲正在看宫里送来的礼单，沈玉婉走到她身边，轻轻跪下：“母亲，若妹妹还不肯认错，今日宫里的人来了，女儿愿替妹妹赔罪。都是一家姐妹，我不想她因为一时糊涂毁了名声。”
母亲叹了口气，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雪：“你总是这样替她着想。”
那一刻，我站在她们身边，觉得比死在祠堂里还冷。
原来我到死都没有等来的温柔，沈玉婉只用几滴眼泪就能得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