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我死在牌位前

朵朵公主 1731字 2026-06-03 18:36:04
后半夜,祠堂里的烛火灭了一半,剩下的几支也被风吹得只剩豆大的光。我蜷在蒲团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支笔,指尖冻得几乎没有知觉。喉咙里的肿胀已经让我发不出完整声音,每吸一口气都像从针眼里抢命,短促、尖锐,又徒劳。

我不知自己拍了多久的门。

一开始,我还怕惊扰祖宗,怕母亲说我不敬先人,所以只敢轻轻敲。后来胸口疼得像要裂开,我便顾不得了,用掌心拍,用额头撞,用肩膀去抵。可门外只有守夜丫鬟不耐烦的声音:“二姑娘,您省省吧。夫人说了,再闹就加罚。”

我靠着门滑坐下去,额头磕出的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,眼前一片模糊的红。

加罚也好,责骂也好,只要她们开门,我都认了。让我跪三日,抄一百遍《女诫》,甚至当着满府下人的面认错,我都愿意。可门始终没有开,母亲也没有再来。

我忽然明白,人在快死的时候,想要的东西会变得很小。不是太子妃初选,不是嫡女体面,也不是洗清冤屈。我只是想活下来,想喝一口温水,想让母亲看我一眼,听我把那句“我没有撒谎”说完。

可连这点愿望,都太奢侈。

我慢慢爬到供案旁,那里摆着冷透的祭果和半盏清水。我伸手去够,手背却撞翻了香炉,灰烬洒了一地,呛得我剧烈咳起来。那阵咳几乎要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扯碎,可我咳不出什么,只咳出一点带血的涎沫。

祖宗牌位高高在上,金字在昏暗烛光里冷冷发亮。我仰头看着它们,忽然觉得可笑。母亲总说沈家的女儿要为门楣而活,要懂得忍,要懂得守规矩。可若规矩要人命,祖宗会不会也觉得这样很好?

意识一阵阵涣散时,我看见了许多旧事。

我看见自己七岁那年学规矩,因为跪姿不稳,被母亲罚在廊下顶着茶盏站了一个时辰。那天我腿疼得发抖,却还是努力站直,因为母亲说,只要我撑住,她就带我去看春灯。后来我真的撑住了,她却说我眼神里有求赏的浮躁,春灯也就不去了。

我又看见十岁那年,我第一次给母亲绣香囊,针脚歪歪扭扭,手指扎了好几个血点。她接过去看了许久,最后只说:“沈月萝,心不静,绣什么都粗鄙。”我当时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夜,第二日仍把香囊重新拆了,一针一线绣到天亮。

我一直以为,只要我再乖一点,再端庄一点,再不生病,再不让她失望,她总会有一天摸摸我的头,说一句“月萝做得不错”。

原来不会。

一个人若认定你在撒谎,你连死都像一场心机。

窗外传来遥远的爆竹声,大约是府里守岁的人开始放烟火了。那声音闷闷地穿过风雪,落在祠堂里,像另一个世界的热闹。我想,母亲此刻应当坐在暖阁中,沈玉婉陪在她身侧,父亲或许已经饮了酒,老夫人也许正在说来年沈家要更兴旺。

没有人会想到,我在这里快要死了。

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摸索到地砖上那张被墨洇坏的纸,想再写些什么。可笔早已滚远,我只好用指甲在地上划。青砖很硬,指甲翻裂的疼痛让我短暂清醒了一瞬,我一笔一笔地刻,血从指尖渗出来,混着香灰,留下浅浅的痕。

我没有撒谎。

这五个字,我没能完整刻完。刻到最后一个字时,我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。

身体像沉进一条冰冷的河里,起初还会挣扎,后来连挣扎也忘了。喉间的疼痛渐渐远去,胸口那块巨石也像被人搬开了一点。我听见自己最后一声喘息,轻得几乎不像活人。

天快亮时,我死在沈家祠堂,死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,死在母亲亲手落下的门锁后。

可我没有立刻离开。

我感觉身体变得很轻,像一片被风托起的雪。我飘了起来,停在祠堂梁柱之间,低头看见自己倒在蒲团旁边。那具身体脸色青紫,唇边沾着血沫,额角有撞门留下的伤,手指还蜷着,指甲断在地砖缝里。

我怔怔看了许久,才意识到那是我。

门外传来周嬷嬷打哈欠的声音。她似乎嫌冷,跺了跺脚,小声抱怨:“二姑娘终于不闹了,早这样认命多好。”

我飘到门边,想告诉她我不是认命,我是死了。可我的手穿过门板,声音也无人听见。

不久后,母亲来了。

她站在门外,没有开门,只隔着门淡淡问:“沈月萝,想清楚了吗?”

祠堂里一片死寂。

她等了片刻,似乎以为我是故意不答,语气更冷:“沉默也是对抗。你若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心软,便错了。今日宫里的人要来,你最好在那之前把悔过书写完,否则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。”

我飘在她面前,望着她一丝不乱的发髻和冷淡的眉眼,忽然很想笑。

母亲,我已经不会再丢沈家的脸了。

死人没有脸面,也没有规矩。

她转身离开时,我跟了出去。穿过祠堂门的那一刻,我回头看见地上那行被血和灰抹得模糊的字。

我没有撒谎。

可惜活着的时候,没人肯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