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祠堂门落锁
我被拖进祠堂时，外头的雪已经大得看不清路。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着我，像架着一个犯了大错的囚徒。我的脚踝几次磕在石阶上，疼得发木，可比起喉咙里的窒闷，那点疼竟算不得什么。
沈家的祠堂建在后院最深处，平日里只有祭祖和家法处置时才会开门。门一推开，阴冷的香灰味扑面而来，混着陈旧木头被雪水泡湿后的霉气，呛得我胸口更紧。我几乎站不住，被嬷嬷推到蒲团前，膝盖重重砸在地砖上。
“二姑娘，夫人吩咐了，今晚您就在这儿好好反省。”周嬷嬷站在门口，手里捧着一沓纸和笔墨，面无表情地放到案前，“《女诫》三十遍，少一字都不成。”
我扶着供案，艰难地抬头看她，几乎是用气音求她：“药……我房里……青玉瓶……”
周嬷嬷眉头一皱，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犹豫。她跟在母亲身边多年，自然知道我幼时因误食杏仁糕差点没了命，也知道我随身药箱里有一只青玉小瓶，是大夫专门为我备下的急救丸。
可那点犹豫很快就被规矩压下去了。
她别开眼，硬声道：“二姑娘，您别为难奴婢。夫人说了，您最会拿旧疾做文章，今日谁若心软，就是纵着您坏侯府门风。”
我急得伸手去抓她的裙摆，却只碰到一片冰凉衣角。周嬷嬷往后退了一步，像是怕我把她也拖进这场惩罚里。祠堂门被她从外面合上，沉重的门闩落下时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那声音像砸在我心口。
我扑过去拍门，可手上没什么力气，拍出的声响轻得可怜。外头守门的丫鬟低声议论，说二姑娘这回闹得太不像话，夫人正在气头上，谁敢进去找晦气。我听着那些声音远远近近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
我又喊了一声母亲。
没有人应。
祠堂里供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，烛火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窗纸年久失修，被雪风撕开了一道小口，寒气从那处钻进来，像一条细蛇沿着我的后颈往下爬。我跪在蒲团上，努力让自己冷静些。大夫说过，若再遇急症，先服药，若无药，便尽量平缓呼吸，切不可惊惧。
可我怎么能不惊惧呢？
我的喉咙正在一点点收窄，胸口沉得像压着石磨。我能感觉到脸越来越烫，指尖却越来越冷，耳边的风声与自己的喘息混在一处，像有人把我关进一口密不透风的箱子里。
我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发病，也是这样喘不上气。那时母亲抱着我冲出府门，发髻都散了。她一遍遍催马车快些，声音发颤，手心全是汗。后来我醒来时，她坐在床边，眼下青黑，见我睁眼，先是松了口气，随后又板起脸，说不许再吓她。
那时她是怕我的。
我一直记得。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她不再怕我病，只怕我借病丢她的脸。她说我越长大越会拿身子弱做挡箭牌，说我一咳嗽，府里所有人就要围着我转，说这样长大的女儿入了宫也只会成为笑柄。
我用力咬住唇，逼自己不要哭。哭会让呼吸更乱，我不能哭。我还想活着出去，想等母亲气消了，告诉她那盏雪梨羹里不对劲。她若肯仔细查，一定能查出来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我心中一亮，几乎是爬过去拍门：“母亲……药……求你……”
脚步停了。
母亲的声音隔着门传来，冷静而清晰：“沈月萝，我知道你听得见。你现在认错，我可以让人给你添一盆炭，但你若还要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逼我开门，便跪到天亮。”
我把额头抵在门板上，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我……没有……”
她似乎轻轻笑了一声，不是欢喜，是失望到极处的冷笑。
“你自小便如此。犯错时不肯认，受罚时装可怜，仗着身子弱，便以为所有人都该让着你。月萝，母亲今日就是要让你记住，贵女最忌失仪，更忌撒谎。”
我想说我不是贵女，我只是你的女儿。可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，只化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。门外沉默片刻，随后母亲对周嬷嬷道：“看好门。谁也不许进去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远处宴厅似乎又响起丝竹声，还有沈玉婉柔柔的笑。她大约正陪在母亲身边，替我说些不痛不痒的好话，再恰到好处地红一红眼眶。母亲会觉得她懂事，会觉得她识大体，会庆幸至少还有一个女儿没有让她失望。
而我跪在祠堂里，手指抠进地砖缝，指甲翻起时疼得浑身一颤。
外头雪落得更急了。
我望着那些沉默的祖宗牌位，忽然生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。若母亲明日开门，看见我真的病得厉害，她会不会抱我一下？哪怕只皱着眉骂我一句不争气，也好过这样隔着门把我当成骗子。
我撑着最后一点力气，爬回蒲团旁，想去拿纸笔写下“雪梨羹有毒”。可手抖得太厉害，墨汁洇开，落在纸上只剩一团脏污。
我的胸口越来越闷，眼前的牌位也开始晃动。
最后，我只写出了三个歪斜的字。
我没有。
沈家的祠堂建在后院最深处，平日里只有祭祖和家法处置时才会开门。门一推开，阴冷的香灰味扑面而来，混着陈旧木头被雪水泡湿后的霉气，呛得我胸口更紧。我几乎站不住，被嬷嬷推到蒲团前，膝盖重重砸在地砖上。
“二姑娘，夫人吩咐了，今晚您就在这儿好好反省。”周嬷嬷站在门口，手里捧着一沓纸和笔墨，面无表情地放到案前，“《女诫》三十遍，少一字都不成。”
我扶着供案，艰难地抬头看她，几乎是用气音求她：“药……我房里……青玉瓶……”
周嬷嬷眉头一皱，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犹豫。她跟在母亲身边多年，自然知道我幼时因误食杏仁糕差点没了命，也知道我随身药箱里有一只青玉小瓶，是大夫专门为我备下的急救丸。
可那点犹豫很快就被规矩压下去了。
她别开眼，硬声道：“二姑娘，您别为难奴婢。夫人说了，您最会拿旧疾做文章，今日谁若心软，就是纵着您坏侯府门风。”
我急得伸手去抓她的裙摆，却只碰到一片冰凉衣角。周嬷嬷往后退了一步，像是怕我把她也拖进这场惩罚里。祠堂门被她从外面合上，沉重的门闩落下时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那声音像砸在我心口。
我扑过去拍门，可手上没什么力气，拍出的声响轻得可怜。外头守门的丫鬟低声议论，说二姑娘这回闹得太不像话，夫人正在气头上，谁敢进去找晦气。我听着那些声音远远近近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
我又喊了一声母亲。
没有人应。
祠堂里供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，烛火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窗纸年久失修，被雪风撕开了一道小口，寒气从那处钻进来，像一条细蛇沿着我的后颈往下爬。我跪在蒲团上，努力让自己冷静些。大夫说过，若再遇急症，先服药，若无药，便尽量平缓呼吸，切不可惊惧。
可我怎么能不惊惧呢？
我的喉咙正在一点点收窄，胸口沉得像压着石磨。我能感觉到脸越来越烫，指尖却越来越冷，耳边的风声与自己的喘息混在一处，像有人把我关进一口密不透风的箱子里。
我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发病，也是这样喘不上气。那时母亲抱着我冲出府门，发髻都散了。她一遍遍催马车快些，声音发颤，手心全是汗。后来我醒来时，她坐在床边，眼下青黑，见我睁眼，先是松了口气，随后又板起脸，说不许再吓她。
那时她是怕我的。
我一直记得。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她不再怕我病，只怕我借病丢她的脸。她说我越长大越会拿身子弱做挡箭牌，说我一咳嗽，府里所有人就要围着我转，说这样长大的女儿入了宫也只会成为笑柄。
我用力咬住唇，逼自己不要哭。哭会让呼吸更乱，我不能哭。我还想活着出去，想等母亲气消了，告诉她那盏雪梨羹里不对劲。她若肯仔细查，一定能查出来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我心中一亮，几乎是爬过去拍门：“母亲……药……求你……”
脚步停了。
母亲的声音隔着门传来，冷静而清晰：“沈月萝，我知道你听得见。你现在认错，我可以让人给你添一盆炭，但你若还要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逼我开门，便跪到天亮。”
我把额头抵在门板上，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我……没有……”
她似乎轻轻笑了一声，不是欢喜，是失望到极处的冷笑。
“你自小便如此。犯错时不肯认，受罚时装可怜，仗着身子弱，便以为所有人都该让着你。月萝，母亲今日就是要让你记住，贵女最忌失仪，更忌撒谎。”
我想说我不是贵女，我只是你的女儿。可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，只化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。门外沉默片刻，随后母亲对周嬷嬷道：“看好门。谁也不许进去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远处宴厅似乎又响起丝竹声，还有沈玉婉柔柔的笑。她大约正陪在母亲身边，替我说些不痛不痒的好话，再恰到好处地红一红眼眶。母亲会觉得她懂事，会觉得她识大体，会庆幸至少还有一个女儿没有让她失望。
而我跪在祠堂里，手指抠进地砖缝，指甲翻起时疼得浑身一颤。
外头雪落得更急了。
我望着那些沉默的祖宗牌位，忽然生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。若母亲明日开门，看见我真的病得厉害，她会不会抱我一下？哪怕只皱着眉骂我一句不争气，也好过这样隔着门把我当成骗子。
我撑着最后一点力气，爬回蒲团旁，想去拿纸笔写下“雪梨羹有毒”。可手抖得太厉害，墨汁洇开，落在纸上只剩一团脏污。
我的胸口越来越闷，眼前的牌位也开始晃动。
最后，我只写出了三个歪斜的字。
我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