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雪夜雪梨羹
我死后三日，母亲才打开祠堂。
她本想让我当众认错，保住侯府体面。
可门一开，我僵硬发黑的尸身，正跪在祖宗牌位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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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前夜，宫里的内侍冒雪送来一封名册，说太子妃初选在即，各府适龄女眷都要备好画像与生辰帖。那名册被父亲亲手展开时，满堂烛火都像跟着亮了一瞬，因为排在沈家女眷第一位的名字，是我，沈月萝。
我听见席间有一瞬寂静。
母亲谢兰因坐在主位上，指尖轻轻压着茶盏，眼神从我脸上掠过，又落到庶姐沈玉婉身上。玉婉姐姐低着头，唇边还挂着一抹温顺的笑，仿佛真心替我高兴，可她袖中的手攥得太紧，连指节都泛了白。
父亲笑着说：“月萝虽身子弱些，可到底是嫡女，规矩也学得好。若真能入宫初选，是沈家的体面。”
母亲没有笑，只淡淡道：“体面不是生来就有的，要撑得住才算。宫里不是侯府，没人会因为她身子弱就处处让着她。”
这话我听得太多了。自我记事起，母亲便常说我不够端庄，不够沉稳，不够像一个高门嫡女。我的病弱在她眼中不是可怜，而是可耻；我的喘息、咳嗽、脸红、流泪，都被她归作失仪。她说女子若想站稳，就不能让旁人看见自己的软处，否则就是把刀柄递出去。
可我那夜真的很欢喜。
不是因为太子妃初选，也不是因为父亲难得夸了我一句，而是母亲在内侍走后，让人给我添了一件狐裘。她说：“明日进宫谢恩前，别冻出病来。”
那狐裘披到我肩上时，我几乎以为母亲终于也会担心我了。
宴席过半，沈玉婉亲手端了一盏雪梨羹到我面前。她柔声道：“妹妹嗓子一向不好，外头雪大，我特意让小厨房炖了雪梨，润一润，明日说话也清亮些。”
她笑得温婉，连母亲也难得点了点头：“玉婉有心。”
我不愿在这样的时刻扫兴，便接过银盏喝了两口。雪梨的甜味很淡，底下却似乎压着一点熟悉的苦香。我眉心一跳，还没来得及细想，喉间便骤然一紧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。
我放下盏，想叫人取药，可声音堵在喉咙里，只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。胸口越来越闷，脸颊一阵阵发烫，手指也开始发麻。我慌忙抓住母亲的袖角，另一只手死死指着自己的喉咙。
“母亲……药……”
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。
席间瞬间安静下来。父亲皱眉站起身，沈玉婉却先一步跪下，眼泪说来就来：“妹妹，你这是怎么了？难道是我那盏羹不好？可我只是想替你润嗓，绝没有旁的心思。”
她说完，满堂人的目光便都落到了我身上。
我想解释，我不是怪她，我是真的喘不上气了。可我的喉咙肿胀得厉害，每吸一口气都像吞进一把碎冰，刺得肺腑生疼。我抓着母亲的袖子，指甲几乎要抠进她衣料里。
母亲低头看我，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“脸红、喘促、眼神飘忽，手上小动作不断。”她慢慢抽回袖子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训一个不懂规矩的丫鬟，“沈月萝，你又想做什么？”
我怔住，眼前被泪水和窒息逼得一片模糊。
她继续道：“名册刚送来，你就闹这一出。是不想入宫受规矩，还是怕玉婉心里不痛快，所以故意把事情栽到她头上？”
我拼命摇头，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喘鸣。那声音连我自己听了都害怕，可母亲只皱了皱眉，像是看见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把戏。
沈玉婉哭得更厉害：“母亲，妹妹若是不喜欢我，我以后再不碰她的吃食了。只是今日这样的日子，她何必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，父亲已经沉了脸：“月萝，莫要胡闹。”
我心口发冷，想站起来去拿自己的药，却脚下一软，重重撞在桌沿上。银盏翻倒，残羹洒了一地。有人低低惊呼，母亲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够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所有动静。
“沈月萝，你是侯府嫡女，不是市井泼妇。为了逃规矩，连装病争宠这种手段都使出来，你可知明日宫里来人若听见半句风声，沈家的脸面往哪放？”
我张了张嘴，眼泪滚下来。不是委屈，是我真的快喘不过气了。
可母亲没有看见，或者说，她看见了，却不信。
她命两个嬷嬷上前扶我，声音冷如窗外积雪：“带二姑娘去祠堂跪着，抄《女诫》三十遍。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在哪里，什么时候再出来。”
我被人架起来时，最后一次望向她。她端坐在灯下，眉眼端庄，衣袂不乱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。
我想告诉她，母亲，我没有撒谎。
可我说不出来。
只有喉咙里那点破碎的喘息，被风雪和满堂人的沉默一并吞没了。
她本想让我当众认错，保住侯府体面。
可门一开，我僵硬发黑的尸身，正跪在祖宗牌位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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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前夜，宫里的内侍冒雪送来一封名册，说太子妃初选在即，各府适龄女眷都要备好画像与生辰帖。那名册被父亲亲手展开时，满堂烛火都像跟着亮了一瞬，因为排在沈家女眷第一位的名字，是我，沈月萝。
我听见席间有一瞬寂静。
母亲谢兰因坐在主位上，指尖轻轻压着茶盏，眼神从我脸上掠过，又落到庶姐沈玉婉身上。玉婉姐姐低着头，唇边还挂着一抹温顺的笑，仿佛真心替我高兴，可她袖中的手攥得太紧，连指节都泛了白。
父亲笑着说：“月萝虽身子弱些，可到底是嫡女，规矩也学得好。若真能入宫初选，是沈家的体面。”
母亲没有笑，只淡淡道：“体面不是生来就有的，要撑得住才算。宫里不是侯府，没人会因为她身子弱就处处让着她。”
这话我听得太多了。自我记事起，母亲便常说我不够端庄，不够沉稳，不够像一个高门嫡女。我的病弱在她眼中不是可怜，而是可耻；我的喘息、咳嗽、脸红、流泪，都被她归作失仪。她说女子若想站稳，就不能让旁人看见自己的软处，否则就是把刀柄递出去。
可我那夜真的很欢喜。
不是因为太子妃初选，也不是因为父亲难得夸了我一句，而是母亲在内侍走后，让人给我添了一件狐裘。她说：“明日进宫谢恩前，别冻出病来。”
那狐裘披到我肩上时，我几乎以为母亲终于也会担心我了。
宴席过半，沈玉婉亲手端了一盏雪梨羹到我面前。她柔声道：“妹妹嗓子一向不好，外头雪大，我特意让小厨房炖了雪梨，润一润，明日说话也清亮些。”
她笑得温婉，连母亲也难得点了点头：“玉婉有心。”
我不愿在这样的时刻扫兴，便接过银盏喝了两口。雪梨的甜味很淡，底下却似乎压着一点熟悉的苦香。我眉心一跳，还没来得及细想，喉间便骤然一紧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。
我放下盏，想叫人取药，可声音堵在喉咙里，只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。胸口越来越闷，脸颊一阵阵发烫，手指也开始发麻。我慌忙抓住母亲的袖角，另一只手死死指着自己的喉咙。
“母亲……药……”
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。
席间瞬间安静下来。父亲皱眉站起身，沈玉婉却先一步跪下，眼泪说来就来：“妹妹，你这是怎么了？难道是我那盏羹不好？可我只是想替你润嗓，绝没有旁的心思。”
她说完，满堂人的目光便都落到了我身上。
我想解释，我不是怪她，我是真的喘不上气了。可我的喉咙肿胀得厉害，每吸一口气都像吞进一把碎冰，刺得肺腑生疼。我抓着母亲的袖子，指甲几乎要抠进她衣料里。
母亲低头看我，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“脸红、喘促、眼神飘忽，手上小动作不断。”她慢慢抽回袖子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训一个不懂规矩的丫鬟，“沈月萝，你又想做什么？”
我怔住，眼前被泪水和窒息逼得一片模糊。
她继续道：“名册刚送来，你就闹这一出。是不想入宫受规矩，还是怕玉婉心里不痛快，所以故意把事情栽到她头上？”
我拼命摇头，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喘鸣。那声音连我自己听了都害怕，可母亲只皱了皱眉，像是看见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把戏。
沈玉婉哭得更厉害：“母亲，妹妹若是不喜欢我，我以后再不碰她的吃食了。只是今日这样的日子，她何必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，父亲已经沉了脸：“月萝，莫要胡闹。”
我心口发冷，想站起来去拿自己的药，却脚下一软，重重撞在桌沿上。银盏翻倒，残羹洒了一地。有人低低惊呼，母亲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够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所有动静。
“沈月萝，你是侯府嫡女，不是市井泼妇。为了逃规矩，连装病争宠这种手段都使出来，你可知明日宫里来人若听见半句风声，沈家的脸面往哪放？”
我张了张嘴，眼泪滚下来。不是委屈，是我真的快喘不过气了。
可母亲没有看见，或者说，她看见了，却不信。
她命两个嬷嬷上前扶我，声音冷如窗外积雪：“带二姑娘去祠堂跪着，抄《女诫》三十遍。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在哪里，什么时候再出来。”
我被人架起来时，最后一次望向她。她端坐在灯下，眉眼端庄，衣袂不乱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。
我想告诉她，母亲，我没有撒谎。
可我说不出来。
只有喉咙里那点破碎的喘息，被风雪和满堂人的沉默一并吞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