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北境听春声

飞扬fy 1465字 2026-06-02 18:13:07
北祁的春天来得很慢。

积雪从山脚开始融化,雪水汇入营地旁的长河,昼夜不停地流向更远处。医师说我身子虽仍虚弱,胎象却渐渐稳了,只要不再受大惊大恸,孩子便能平安长大。我听完这句话时,心口压着的那块石头终于松了些,连晚膳都比平日多用了半碗。

青黛高兴得偷偷抹泪,说小主子一定是知道母亲辛苦,所以格外争气。

我笑她想得太多,可夜里独自坐在灯下缝小衣时,指尖却也不由自主变得柔软。那件肚兜原是我在凤仪宫时未绣完的,火起那夜青黛替我一并带了出来。边角被烟熏出一点浅痕,洗不干净,我便索性在那处绣了一朵小小的海棠。

从前凤仪宫里也有一株海棠,可那树被药浇枯了半边。我不愿孩子记得那些阴冷的东西,于是换了针法,让花瓣开得饱满些,像春日真正落在掌心里。

谢珩之来时,我正收针。

他看见案上的小衣,目光停了一瞬,又很快移开,仍旧守着一贯的礼数:“大昭派使臣入北祁,说是商议边境互市。”

我将针线放下:“只是互市?”

“明面上是。”他把一份名单递给我,“领使的人,是李德海。”

我接过名单,心中已有数。萧承胤让李德海来,不是为互市,而是来寻我的。凤仪宫那场火骗过了旁人,却未必能永远骗过一个帝王。他若执意查下去,总会从出城记录、姜家旧部、北祁边境里嗅到蛛丝马迹。

青黛脸色发白:“姑娘,那咱们要不要避一避?”

我看向窗外。院中冰雪消融,泥土露出潮湿颜色,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草从石缝里探出来,细弱,却带着不肯退让的生机。

“不避。”我平静道,“我又不是见不得光的人。”

三日后,北祁王府设宴迎大昭使臣。

我没有露面,只坐在屏风后听。李德海的声音比从前苍老许多,行礼寒暄时仍挑不出差错,可每当席间有人提及王府近日新来的女客,他的语气便会不自觉迟缓。

宴到一半,有侍女不慎打翻酒盏,屏风被风掀开一角。

我坐在暗处,隔着浮动的灯影看见李德海猛然抬头。他看见了我,或者说,看见了我的侧影。那一瞬,他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,手中酒盏几乎跌落在案。

我没有躲,只静静看着他。

李德海跟了萧承胤多年,最懂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他很快低下头,像什么都没看见,可双肩却微微发颤。

宴散后,他求见谢珩之。

谢珩之没有答应,只让人把他送来的盒子转交给我。盒子里放着一枚修补过的玉镯,正是那夜用来伪装尸身的旧物。萧承胤竟将它从火场中寻出,又命工匠一点点拼好,裂痕处嵌了金,远看仍像完好,近看却处处都是碎过的痕迹。

盒底还有一张纸。

上面只有一句话:阿蘅,朕知道你还活着。

我看着那行字,心里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。他终于知道了。可知道又如何?从他弃我去救沈明姝那一刻起,从他让寒药送进凤仪宫那一刻起,从他把“念姝”二字轻描淡写给我孩子那一刻起,我们之间就已经不是误会,而是选择。

我将玉镯重新放回盒中,交给青黛:“收起来吧。”

青黛问:“不还回去吗?”

“不还。”我轻声道,“碎过的东西,不必再来回递了。”

当夜,谢珩之在院中等我。

他站在海棠树下,树枝尚未抽芽,月光落在他肩头,显得整个人愈发清冷。我走过去,他递给我一封北祁朝廷的任命文书。北祁王府正式聘我为边策参议,准我参与互市谈判与边防筹谋,署名仍用姜蘅芜。

我看着那三个字,忽然笑了。

从前萧承胤给我凤印,叫我困在宫墙里守他的江山;如今谢珩之给我文书,让我走进风雪中替自己立身。两样东西都沉,可一个压弯我的脊背,一个却让我重新站直。

我向谢珩之行了一礼:“王爷信我,我便不会辜负。”

他没有扶我,只认真受了这一礼,然后道:“姜蘅芜,你不必急着证明什么。你活着,本身就已经赢了。”

风从院外吹来,带着一点极浅的春意。我抬头望向北境的月亮,忽然觉得这一年漫长的寒冬,终于要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