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故人隔山河

飞扬fy 1497字 2026-06-02 18:13:07
北祁入春比大昭晚。

三月里的皇城大约已有杏花开了,可边境的雪仍未化尽,山风从营帐外掠过时,带着刀子般的寒意。我披着狐裘站在高台上,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岭,手里握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。纸上写着,大昭皇帝近日旧毒频发,朝中暗流汹涌,沈家旧案牵扯出十余名官员,御史台连上七道折子,请陛下立储、充盈后宫,以安社稷。

我看了许久,最后将密报合上。

青黛站在我身后,轻声问:“姑娘,您可要回信给姜家?”

我如今在北祁王府,众人都唤我姜姑娘。这个称呼听久了,竟比“皇后娘娘”更让人心安。我摇了摇头,将密报放回案上:“告诉祖母,不必为我忧心。大昭的风浪,与我已经无关了。”

话虽如此,夜里我还是梦见了凤仪宫。

梦里那场火烧得很大,烧塌了我曾住过的内殿,也烧尽了萧承胤亲手替我挂起的宫灯。我站在火外,看见他穿过重重烟雾向我走来,脸上满是血,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。他说阿蘅,回来。可我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,转身便走进漫天风雪里。

醒来时,心口旧伤隐隐作痛。

我抬手覆住小腹,那里已经微微隆起,隔着衣料也能感到一点真实的温度。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庆幸,庆幸这个孩子尚未出生,尚不知他的父亲是谁,也不知他曾差点被卷进一场迟来的旧梦里。

谢珩之是在清晨来的。

他进门前先让侍女通传,得到允许后才踏入外间。这样的分寸,他一直守得极好,从不因救命之恩逼我感激,也从不因我无处可去便替我做决定。他将一封未拆的信放到案上,神色平静:“大昭来的。”

我看见封面上熟悉的字迹,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。

萧承胤的字一向锋利,落笔如刀,可这封信上的“阿蘅亲启”四字,却写得发颤,像握笔之人气力不稳,又像压着太多不敢宣之于口的悔意。

我没有拆。

谢珩之看了我一眼,问:“要烧了吗?”

我沉默片刻,摇头道:“放着吧。”

不是舍不得,只是我忽然明白,逃离并不等于一味毁去所有痕迹。那封信拆与不拆,都改变不了我已经离开的事实。萧承胤写下多少悔恨,唤我多少声阿蘅,都不过是迟来的风,吹不到已经熄灭的灯上。

午后,北祁军中议事。

谢珩之让我旁听,众将起初面露异色,却因他的身份不敢多言。我坐在屏风后,听他们争论大昭边防与粮道,听到关键处,忍不住开口指出一处旧驿道可绕过雪岭,直抵大昭西北粮仓。帐中一时静了下来,几名将领隔着屏风看我,目光里不再只是探究,还有几分重新衡量后的慎重。

谢珩之没有替我解释,只将舆图推到屏风旁,让我自己说。

我起身走过去,指尖落在图上。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在凤仪宫的许多个夜晚,萧承胤与群臣议政,而我只能隔着珠帘等他回来。他从未问过我是否懂朝局,也从未想过,姜家的女儿并非只会端坐中宫,替他撑起体面。

议事结束后,谢珩之送我回院。

雪停了,廊下积水一点点滴落,声音清脆。我低声道:“多谢王爷今日给我说话的机会。”

他侧头看我,眸色沉静:“不是我给你机会,是你本就有这个本事。”

我怔了一下。

这话并不浓烈,却像一道很轻的光,照进我心底荒凉已久的地方。我曾用三年去等一个人看见我,等到最后才知他看见的只是另一张脸。而如今,我站在异国他乡,终于有人不因我的容貌、不因我的身份,只因我说出的每一句话而认真看我。

夜深时,我终于拆开了萧承胤的信。

信上没有帝王诏令,也没有强硬命令,只有密密麻麻的悔意。他说他已知血契真相,说他日日梦见我倒在火里,说他错把旧梦当情深,错把我的懂事当成理所当然。他说凤仪宫会一直留着,皇后之位也会一直空着,若我还活着,只求我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。

我看到最后,竟没有落泪。

我将信纸折好,重新放回信封里,压在案角。

窗外月色照在雪上,白得近乎冷淡。我抚着小腹,轻声对尚未出世的孩子说:“你瞧,人总要失去以后,才知道自己弄丢了什么。”

可这世上,并不是所有丢失的东西,都还能被找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