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敌国故人来
我醒来时，窗外正在落雪。
不是皇城里那种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雪，而是边境荒原上无遮无拦的大雪。风声从木窗缝隙里灌进来，卷着松脂与草药的气味。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，身下铺着厚厚的狐裘，心口伤处被妥帖包扎过，虽仍疼得厉害，却已没有那夜剜血时撕心裂肺的冷意。
我怔怔望着帐顶，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。
“醒了？”
帘外传来一道男子声音，清润而克制，像雪落在玉石上。我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人掀帘进来，身披玄青大氅，眉目清俊，气度沉静。他没有走得太近，只在屏风外停下，仿佛怕惊扰一个刚从噩梦里逃出来的人。
我撑着身子想起身，他却抬手止住：“你伤得很重，不必多礼。”
我看着他，心中戒备一点点浮上来：“阁下是谁？”
他垂眼一笑，将一枚玉牌放在案上。那玉牌刻着北祁摄政王府的纹印，质地温润，却透着久握之物才有的沉色。
“谢珩之。”
这个名字落在耳中，我恍惚了许久，才从旧日记忆里翻出一抹模糊影子。十年前我随父亲前往边境，那时大昭与北祁尚未停战，雪原上死伤无数。我曾在一处废弃哨所旁救过一个濒死少年，他满身是血，怀里紧紧抱着一枚碎裂的玉牌，却始终不肯说自己是谁。
原来那少年，便是如今的北祁摄政王。
谢珩之似看出我想起了往事，语气仍旧平缓：“当年雪原一命，谢某一直记着。姜姑娘放心，此处是北祁边境，不是大昭皇城。你若愿留，王府会护你；你若想走，我也会命人备车马盘缠。”
他唤我姜姑娘。
不是皇后娘娘，不是阿蘅，不是某个旧人的影子，而是姜蘅芜这个人。
我垂下眼，喉间忽然有些发涩。自从入宫之后，人人见我先拜凤位，后看圣宠，久而久之，连我自己都快忘了，在成为萧承胤的皇后之前，我也曾是姜家女儿，曾骑马穿过边关风雪，曾在军帐中听父兄议事，曾握过长刀，也曾有过不必仰人鼻息的天地。
谢珩之没有追问我为何伤成这样，也没有提凤仪宫那场大火。他只是让侍女送来温热的药，又将一份文书放在案上。
“这是新的身份文牒。你若不想再用姜蘅芜这个名字，也可另起。”
我看着那份文牒，指尖微微蜷起。
许多人以为改名便能割断过去，可我不想。我没有做错什么，凭什么要将自己的名字也一并埋葬？死在凤仪宫里的，是大昭皇后，是萧承胤掌心里那道像极了沈明姝的影子，不是我姜蘅芜。
“我仍叫姜蘅芜。”我轻声道。
谢珩之看着我，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，像雪夜里终于亮起的一盏灯：“好。”
养伤的日子很长。
我起初不能下床，心口伤稍一牵动便疼得眼前发黑。谢珩之请来的医师说我气血亏损太重，若非底子尚可，恐怕撑不到北祁。青黛每日守着我，替我熬药、换药、梳发，偶尔说起宫中传来的消息，又怕惹我伤心，话到一半便止住。
我没有拦她。
我知道萧承胤在查凤仪宫的火，也知道他废了不少宫人，更知道他旧毒复发后缠绵病榻数日。可这些消息落进我耳中，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雪，并不能再掀起多大波澜。
真正让我重新活过来的，是谢珩之送来的那些兵书与朝报。
他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怜悯的亡国旧人，也没有急着让我忘却前尘。他只在每日黄昏时来坐一盏茶的工夫，与我说北祁边境的粮道，说大昭朝堂的旧弊，说沈家复起之后可能牵动的世家势力。他说得平静，问得认真，从不因我是女子便敷衍半句。
后来有一日，他将一枚客卿令放到我面前。
“北祁王府缺一位识大昭朝局的人。姜姑娘若愿意，从今日起，你便是王府客卿。”
我看着那枚令牌许久，才伸手接过。
令牌入掌，沉而微凉，却不似凤印那样冰冷。凤印压得我喘不过气，这枚令牌却像一把重新递到我手里的刀。
窗外雪停了，远山露出苍青色轮廓。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，离开萧承胤不是结局，而是我终于从别人的故事里抽身，重新写自己的开端。
不是皇城里那种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雪，而是边境荒原上无遮无拦的大雪。风声从木窗缝隙里灌进来，卷着松脂与草药的气味。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，身下铺着厚厚的狐裘，心口伤处被妥帖包扎过，虽仍疼得厉害，却已没有那夜剜血时撕心裂肺的冷意。
我怔怔望着帐顶，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。
“醒了？”
帘外传来一道男子声音，清润而克制，像雪落在玉石上。我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人掀帘进来，身披玄青大氅，眉目清俊，气度沉静。他没有走得太近，只在屏风外停下，仿佛怕惊扰一个刚从噩梦里逃出来的人。
我撑着身子想起身，他却抬手止住：“你伤得很重，不必多礼。”
我看着他，心中戒备一点点浮上来：“阁下是谁？”
他垂眼一笑，将一枚玉牌放在案上。那玉牌刻着北祁摄政王府的纹印，质地温润，却透着久握之物才有的沉色。
“谢珩之。”
这个名字落在耳中，我恍惚了许久，才从旧日记忆里翻出一抹模糊影子。十年前我随父亲前往边境，那时大昭与北祁尚未停战，雪原上死伤无数。我曾在一处废弃哨所旁救过一个濒死少年，他满身是血，怀里紧紧抱着一枚碎裂的玉牌，却始终不肯说自己是谁。
原来那少年，便是如今的北祁摄政王。
谢珩之似看出我想起了往事，语气仍旧平缓：“当年雪原一命，谢某一直记着。姜姑娘放心，此处是北祁边境，不是大昭皇城。你若愿留，王府会护你；你若想走，我也会命人备车马盘缠。”
他唤我姜姑娘。
不是皇后娘娘，不是阿蘅，不是某个旧人的影子，而是姜蘅芜这个人。
我垂下眼，喉间忽然有些发涩。自从入宫之后，人人见我先拜凤位，后看圣宠，久而久之，连我自己都快忘了，在成为萧承胤的皇后之前，我也曾是姜家女儿，曾骑马穿过边关风雪，曾在军帐中听父兄议事，曾握过长刀，也曾有过不必仰人鼻息的天地。
谢珩之没有追问我为何伤成这样，也没有提凤仪宫那场大火。他只是让侍女送来温热的药，又将一份文书放在案上。
“这是新的身份文牒。你若不想再用姜蘅芜这个名字，也可另起。”
我看着那份文牒，指尖微微蜷起。
许多人以为改名便能割断过去，可我不想。我没有做错什么，凭什么要将自己的名字也一并埋葬？死在凤仪宫里的，是大昭皇后，是萧承胤掌心里那道像极了沈明姝的影子，不是我姜蘅芜。
“我仍叫姜蘅芜。”我轻声道。
谢珩之看着我，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，像雪夜里终于亮起的一盏灯：“好。”
养伤的日子很长。
我起初不能下床，心口伤稍一牵动便疼得眼前发黑。谢珩之请来的医师说我气血亏损太重，若非底子尚可，恐怕撑不到北祁。青黛每日守着我，替我熬药、换药、梳发，偶尔说起宫中传来的消息，又怕惹我伤心，话到一半便止住。
我没有拦她。
我知道萧承胤在查凤仪宫的火，也知道他废了不少宫人，更知道他旧毒复发后缠绵病榻数日。可这些消息落进我耳中，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雪，并不能再掀起多大波澜。
真正让我重新活过来的，是谢珩之送来的那些兵书与朝报。
他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怜悯的亡国旧人，也没有急着让我忘却前尘。他只在每日黄昏时来坐一盏茶的工夫，与我说北祁边境的粮道，说大昭朝堂的旧弊，说沈家复起之后可能牵动的世家势力。他说得平静，问得认真，从不因我是女子便敷衍半句。
后来有一日，他将一枚客卿令放到我面前。
“北祁王府缺一位识大昭朝局的人。姜姑娘若愿意，从今日起，你便是王府客卿。”
我看着那枚令牌许久，才伸手接过。
令牌入掌，沉而微凉，却不似凤印那样冰冷。凤印压得我喘不过气，这枚令牌却像一把重新递到我手里的刀。
窗外雪停了，远山露出苍青色轮廓。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，离开萧承胤不是结局，而是我终于从别人的故事里抽身，重新写自己的开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