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孩子也像她
萧承胤终于来凤仪宫，是在沈明姝请安后的第二日。
他进殿时，身上还带着外头雨后的寒气，玄色龙纹常服被灯火映出冷金色的纹路。宫人们跪了一地，他却径直越过众人，走到我身边，先握住了我的手。
“怎么这样凉？”
他的语气仍是熟悉的温柔，眉间甚至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。若不是我已见过那幅旧画，听过沈明姝那些话，兴许仍会因这一句而心软，仍会觉得他心里是有我的。
我抽回手，笑得平和：“许是昨夜没睡好。”
萧承胤动作一顿，随即坐到我身侧，亲自替我拢了拢披帛：“朕这几日忙，冷落你了。明姝初回京，沈家旧案又牵扯朝局，朕不得不多费些心思。你向来懂事，应当明白。”
我垂眼看着他落在我肩头的手。
向来懂事。
这四个字，从前听着像夸奖，如今却像一枚钉子，端端正正钉在我心口。我若不懂事，便是不识大体；我若懂事，便活该被放在最后。原来人的退让若太久，旁人便会把它当作天经地义。
太医很快来了。
老太医隔着鲛绡诊脉，低眉垂目说胎象尚稳，只是娘娘思虑过重，需静养安神。萧承胤听得认真，眉心微蹙，问得比谁都细，仿佛他真是这世上最在意我与孩子的人。
我看着他，忽然有些分不清，究竟哪一刻是假，哪一刻是真。
太医退下后，萧承胤屏退众人，只留青黛在外殿候着。他将掌心覆在我小腹上，动作小心而郑重，冷硬眉眼在烛光下软了几分。
“再过几月，朕便有孩子了。”
我听见自己轻声问：“陛下喜欢男孩，还是女孩？”
“都好。”他看着我的腹部，眼底有我许久未见的柔色，“若是皇子，便叫怀瑾；若是公主，便叫念姝。”
殿内的香烟袅袅升起，我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雪水，连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念姝。
我慢慢抬眼，看向萧承胤。他似也察觉失言，覆在我腹上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住，却很快恢复如常。他解释道：“朕昨夜梦中得来的名字，觉得甚好。怀瑾握瑜，念念不忘，皆是好意头。”
他不该解释的。
若他坦然，或许我还能骗自己那只是巧合。可他偏偏解释得这样快，快到连一丝沉默都不肯留下，仿佛只要说得足够自然，我便不会听出那个“姝”字里藏着谁。
我笑了笑：“陛下取的名字，自然是好的。”
萧承胤看了我片刻，似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。可我太平静了，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他最终只叹了一声，将我揽进怀里，低声道：“阿蘅，不要多想。你是朕的皇后，这一点无人能改。”
我靠在他胸前，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。
这怀抱我曾依恋了三年。无数个风雪夜，他批折子到深更，我便靠在他怀里睡去；无数次病中醒来，第一眼看见的也是他守在床边。那时我以为帝王情深难得，自己何其有幸，如今才知道，有些温柔若不是独一份，便比冷落更残忍。
他离开后不久，照月阁送来了贺礼。
是一只小小的长命锁，白玉为底，金丝镶边，做工精巧得不像寻常物件。送礼的宫女跪在殿中，说沈姑娘听闻娘娘胎象安稳，特意命人寻来旧物，为小皇子或小公主添福。
我接过那长命锁，翻到背面时，指尖彻底凉了。
锁背刻着两个名字。
怀瑾，念姝。
字迹很旧，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，显然不是今日才刻上去的。我盯着那两行小字，眼前忽然浮现出少年萧承胤低头刻字的模样。那时他或许尚未登基，或许仍会为一个女子设想日后的家与孩子，满心满眼都是她，所以连孩子的名字都早早备好。
而多年后，他将这两个名字，轻描淡写地给了我的孩子。
青黛脸色煞白，伸手想拿走那锁：“娘娘，奴婢去把东西退回去。”
“退给谁？”我握着长命锁，玉石硌得掌心生疼，“退给照月阁，还是退给陛下？”
青黛红着眼说不出话。
我将长命锁放在案上，忽然觉得腹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坠痛。那痛并不重，却绵密地缠上来，让我不得不扶住桌沿。青黛慌忙上前，我却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。
“娘娘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我缓了片刻，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，“孩子还在。”
只是从这一刻起，我再不能把他当成萧承胤赐给我的恩宠。
他是我的孩子。
不是萧承胤怀念旧人的器物，也不是沈明姝用来刺我的刀。若这宫里没有人真正盼他平安，那便由我一个人护着他。
窗外雨后初晴，残阳落在凤仪宫的金瓦上，明亮得近乎刺眼。我坐在昏暗殿中，看着案上那只长命锁，忽然明白，萧承胤给我的爱太像一座华美宫阙，檐角飞金，灯火长明，可地基之下埋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。
而我不能让我的孩子，也被埋进去。
他进殿时，身上还带着外头雨后的寒气，玄色龙纹常服被灯火映出冷金色的纹路。宫人们跪了一地，他却径直越过众人，走到我身边，先握住了我的手。
“怎么这样凉？”
他的语气仍是熟悉的温柔，眉间甚至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。若不是我已见过那幅旧画，听过沈明姝那些话，兴许仍会因这一句而心软，仍会觉得他心里是有我的。
我抽回手，笑得平和：“许是昨夜没睡好。”
萧承胤动作一顿，随即坐到我身侧，亲自替我拢了拢披帛：“朕这几日忙，冷落你了。明姝初回京，沈家旧案又牵扯朝局，朕不得不多费些心思。你向来懂事，应当明白。”
我垂眼看着他落在我肩头的手。
向来懂事。
这四个字，从前听着像夸奖，如今却像一枚钉子，端端正正钉在我心口。我若不懂事，便是不识大体；我若懂事，便活该被放在最后。原来人的退让若太久，旁人便会把它当作天经地义。
太医很快来了。
老太医隔着鲛绡诊脉，低眉垂目说胎象尚稳，只是娘娘思虑过重，需静养安神。萧承胤听得认真，眉心微蹙，问得比谁都细，仿佛他真是这世上最在意我与孩子的人。
我看着他，忽然有些分不清，究竟哪一刻是假，哪一刻是真。
太医退下后，萧承胤屏退众人，只留青黛在外殿候着。他将掌心覆在我小腹上，动作小心而郑重，冷硬眉眼在烛光下软了几分。
“再过几月，朕便有孩子了。”
我听见自己轻声问：“陛下喜欢男孩，还是女孩？”
“都好。”他看着我的腹部，眼底有我许久未见的柔色，“若是皇子，便叫怀瑾；若是公主，便叫念姝。”
殿内的香烟袅袅升起，我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雪水，连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念姝。
我慢慢抬眼，看向萧承胤。他似也察觉失言，覆在我腹上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住，却很快恢复如常。他解释道：“朕昨夜梦中得来的名字，觉得甚好。怀瑾握瑜，念念不忘，皆是好意头。”
他不该解释的。
若他坦然，或许我还能骗自己那只是巧合。可他偏偏解释得这样快，快到连一丝沉默都不肯留下，仿佛只要说得足够自然，我便不会听出那个“姝”字里藏着谁。
我笑了笑：“陛下取的名字，自然是好的。”
萧承胤看了我片刻，似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。可我太平静了，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他最终只叹了一声，将我揽进怀里，低声道：“阿蘅，不要多想。你是朕的皇后，这一点无人能改。”
我靠在他胸前，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。
这怀抱我曾依恋了三年。无数个风雪夜，他批折子到深更，我便靠在他怀里睡去；无数次病中醒来，第一眼看见的也是他守在床边。那时我以为帝王情深难得，自己何其有幸，如今才知道，有些温柔若不是独一份，便比冷落更残忍。
他离开后不久，照月阁送来了贺礼。
是一只小小的长命锁，白玉为底，金丝镶边，做工精巧得不像寻常物件。送礼的宫女跪在殿中，说沈姑娘听闻娘娘胎象安稳，特意命人寻来旧物，为小皇子或小公主添福。
我接过那长命锁，翻到背面时，指尖彻底凉了。
锁背刻着两个名字。
怀瑾，念姝。
字迹很旧，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，显然不是今日才刻上去的。我盯着那两行小字，眼前忽然浮现出少年萧承胤低头刻字的模样。那时他或许尚未登基，或许仍会为一个女子设想日后的家与孩子，满心满眼都是她，所以连孩子的名字都早早备好。
而多年后，他将这两个名字，轻描淡写地给了我的孩子。
青黛脸色煞白，伸手想拿走那锁：“娘娘，奴婢去把东西退回去。”
“退给谁？”我握着长命锁，玉石硌得掌心生疼，“退给照月阁，还是退给陛下？”
青黛红着眼说不出话。
我将长命锁放在案上，忽然觉得腹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坠痛。那痛并不重，却绵密地缠上来，让我不得不扶住桌沿。青黛慌忙上前，我却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。
“娘娘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我缓了片刻，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，“孩子还在。”
只是从这一刻起，我再不能把他当成萧承胤赐给我的恩宠。
他是我的孩子。
不是萧承胤怀念旧人的器物，也不是沈明姝用来刺我的刀。若这宫里没有人真正盼他平安，那便由我一个人护着他。
窗外雨后初晴，残阳落在凤仪宫的金瓦上，明亮得近乎刺眼。我坐在昏暗殿中，看着案上那只长命锁，忽然明白，萧承胤给我的爱太像一座华美宫阙，檐角飞金，灯火长明，可地基之下埋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。
而我不能让我的孩子，也被埋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