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她穿旧凤袍
沈明姝入宫请安，是在三日后。
那日天阴，细雨从檐角落下，打在凤仪宫外的青石阶上。宫人一早便忙着更换香炉里的龙涎香，又将御赐的锦垫摆在正殿下首，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。我坐在凤座上，听着雨声一点点压过殿内呼吸，手边那盏茶已经凉了许久。
萧承胤没有来。
他说朝中有事，让我代他见一见沈明姝。李德海传话时小心翼翼，连头都不敢抬。我却明白，这不是朝中有事，而是他怕我难堪，也怕沈明姝难堪。一个是名正言顺的皇后，一个是他亲自迎回来的旧人，若他在场，偏向谁都不好看。
可他不来，便已经是偏向了。
殿外传来环佩声，轻而缓，像雨落玉盘。沈明姝进来时，身后跟了四名宫女，皆是御前拨去照月阁的人。她行礼的姿态极美，既不卑怯，也不倨傲，仿佛天生知道怎样在规矩之内叫人不舒服。
“臣女沈明姝，见过皇后娘娘。”
我看着她俯身，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衣裳上，久久没有开口。
那是一件凤袍。
不是皇后朝服，却用了凤纹暗绣，袖口缀着细密金线，行走间有流光从衣褶里浮出来。那衣裳旧了些，颜色却仍鲜亮，像被人珍藏多年，连一处褶皱都舍不得压坏。
青黛脸色变了，殿中宫人也纷纷低下头。大昭礼法森严，凤纹非中宫不可用，沈明姝今日穿它进凤仪宫，无异于将一把刀递到我面前，还要我笑着接住。
我慢慢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已经冷透的茶，才道：“沈姑娘身上这件衣裳，倒别致。”
沈明姝抬起头，眉心也点了一点朱砂。她的脸比画中更苍白些，眉眼却仍有旧日风流，望向我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。
“娘娘恕罪，这是旧物，臣女在南疆多年，行李简薄，一时不知宫中规矩改了没有。”她顿了顿，指尖轻抚袖上凤纹，声音柔得像雨丝，“这衣裳原是陛下当年命尚衣局替臣女制的。只是那时臣女福薄，未能穿上。”
殿内更静了。
我看着她，忽然觉得这座宫里真冷，冷得连茶香都浮不起来。她没有说错一个字，却字字都在提醒我，我如今拥有的一切，原本都曾属于她，或至少曾被萧承胤许给过她。
我放下茶盏，瓷底触到案面，发出极轻一声。
“既是旧物，便该收好。沈姑娘如今寄居宫中，更该知道什么能穿，什么不能穿。”
沈明姝眼睫微垂，似被我说得羞惭。可下一刻，她却轻轻笑了笑：“娘娘教训的是。臣女只是见这衣裳多年未旧，一时想起从前，才失了分寸。说来，也是臣女冒犯，娘娘眉眼与臣女太像，臣女方才进殿时，险些以为看见了旧日的自己。”
青黛忍不住上前一步，我用眼神拦住她。
怒有什么用？在凤仪宫里与沈明姝争执，只会让所有人知道中宫失仪。她今日穿旧凤袍来，不是为了求一个胜负，而是为了告诉我，我这三年所有引以为真的恩宠，都有迹可循。
萧承胤喜欢我眉心点朱砂，是因为她。萧承胤喜欢我穿杏色宫裙，是因为她。就连凤仪宫后院那片杏林，只怕也不是为我种的。
我忽然想起去年春日，我问他为何独爱杏花。他当时替我折下一枝，插在鬓边，说：“你戴着好看。”
那时我心动得厉害，如今才明白，他没有骗我，我戴着确实好看，因为像极了他记忆里的人。
我看着沈明姝，缓缓笑了笑：“沈姑娘说笑了。本宫是皇后，你是臣女，便是眉眼相似，身份也不相似。宫里人多眼杂，有些话传出去，伤的是你沈家的脸面。”
沈明姝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她大约没想到我还能如此平静。我曾听闻她是太傅府最聪慧的女儿，自幼诗书礼乐无一不精，又与少年帝王有过一段旧情。这样的人，自然懂得怎样把刀藏在袖中，也懂得怎样让别人先失态。
可我不能失态。
我腹中还有孩子，姜家还有旧部，我若在这里为一件旧凤袍哭闹，便真成了她口中那个被替代的影子。
沈明姝离开时，雨仍未停。她走到殿门处，忽然回身，目光越过重重珠帘落在我脸上。
“娘娘，陛下待您很好吧？”
我没有答。
她轻声道：“他从前待我，也是这样好的。”
帘影微动，她的身影消失在雨色里。我坐在凤座上，指尖抚过茶盏边缘，冷意一点点渗进骨头。许久之后，青黛低声问我可要传膳。
我摇了摇头。
殿外雨声连绵，像有人在宫墙另一头低低哭泣。我低头看着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，忽然生出一种极荒唐的念头。
若这个孩子将来睁开眼，会不会也有人对他说，你的母亲，不过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。
那日天阴，细雨从檐角落下，打在凤仪宫外的青石阶上。宫人一早便忙着更换香炉里的龙涎香，又将御赐的锦垫摆在正殿下首，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。我坐在凤座上，听着雨声一点点压过殿内呼吸，手边那盏茶已经凉了许久。
萧承胤没有来。
他说朝中有事，让我代他见一见沈明姝。李德海传话时小心翼翼，连头都不敢抬。我却明白，这不是朝中有事，而是他怕我难堪，也怕沈明姝难堪。一个是名正言顺的皇后，一个是他亲自迎回来的旧人，若他在场，偏向谁都不好看。
可他不来，便已经是偏向了。
殿外传来环佩声，轻而缓，像雨落玉盘。沈明姝进来时，身后跟了四名宫女，皆是御前拨去照月阁的人。她行礼的姿态极美，既不卑怯，也不倨傲，仿佛天生知道怎样在规矩之内叫人不舒服。
“臣女沈明姝，见过皇后娘娘。”
我看着她俯身，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衣裳上，久久没有开口。
那是一件凤袍。
不是皇后朝服，却用了凤纹暗绣，袖口缀着细密金线，行走间有流光从衣褶里浮出来。那衣裳旧了些，颜色却仍鲜亮，像被人珍藏多年，连一处褶皱都舍不得压坏。
青黛脸色变了，殿中宫人也纷纷低下头。大昭礼法森严，凤纹非中宫不可用，沈明姝今日穿它进凤仪宫，无异于将一把刀递到我面前，还要我笑着接住。
我慢慢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已经冷透的茶，才道：“沈姑娘身上这件衣裳，倒别致。”
沈明姝抬起头，眉心也点了一点朱砂。她的脸比画中更苍白些，眉眼却仍有旧日风流，望向我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。
“娘娘恕罪，这是旧物，臣女在南疆多年，行李简薄，一时不知宫中规矩改了没有。”她顿了顿，指尖轻抚袖上凤纹，声音柔得像雨丝，“这衣裳原是陛下当年命尚衣局替臣女制的。只是那时臣女福薄，未能穿上。”
殿内更静了。
我看着她，忽然觉得这座宫里真冷，冷得连茶香都浮不起来。她没有说错一个字，却字字都在提醒我，我如今拥有的一切，原本都曾属于她，或至少曾被萧承胤许给过她。
我放下茶盏，瓷底触到案面，发出极轻一声。
“既是旧物，便该收好。沈姑娘如今寄居宫中，更该知道什么能穿，什么不能穿。”
沈明姝眼睫微垂，似被我说得羞惭。可下一刻，她却轻轻笑了笑：“娘娘教训的是。臣女只是见这衣裳多年未旧，一时想起从前，才失了分寸。说来，也是臣女冒犯，娘娘眉眼与臣女太像，臣女方才进殿时，险些以为看见了旧日的自己。”
青黛忍不住上前一步，我用眼神拦住她。
怒有什么用？在凤仪宫里与沈明姝争执，只会让所有人知道中宫失仪。她今日穿旧凤袍来，不是为了求一个胜负，而是为了告诉我，我这三年所有引以为真的恩宠，都有迹可循。
萧承胤喜欢我眉心点朱砂，是因为她。萧承胤喜欢我穿杏色宫裙，是因为她。就连凤仪宫后院那片杏林，只怕也不是为我种的。
我忽然想起去年春日，我问他为何独爱杏花。他当时替我折下一枝，插在鬓边，说：“你戴着好看。”
那时我心动得厉害，如今才明白，他没有骗我，我戴着确实好看，因为像极了他记忆里的人。
我看着沈明姝，缓缓笑了笑：“沈姑娘说笑了。本宫是皇后，你是臣女，便是眉眼相似，身份也不相似。宫里人多眼杂，有些话传出去，伤的是你沈家的脸面。”
沈明姝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她大约没想到我还能如此平静。我曾听闻她是太傅府最聪慧的女儿，自幼诗书礼乐无一不精，又与少年帝王有过一段旧情。这样的人，自然懂得怎样把刀藏在袖中，也懂得怎样让别人先失态。
可我不能失态。
我腹中还有孩子，姜家还有旧部，我若在这里为一件旧凤袍哭闹，便真成了她口中那个被替代的影子。
沈明姝离开时，雨仍未停。她走到殿门处，忽然回身，目光越过重重珠帘落在我脸上。
“娘娘，陛下待您很好吧？”
我没有答。
她轻声道：“他从前待我，也是这样好的。”
帘影微动，她的身影消失在雨色里。我坐在凤座上，指尖抚过茶盏边缘，冷意一点点渗进骨头。许久之后，青黛低声问我可要传膳。
我摇了摇头。
殿外雨声连绵，像有人在宫墙另一头低低哭泣。我低头看着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，忽然生出一种极荒唐的念头。
若这个孩子将来睁开眼，会不会也有人对他说，你的母亲，不过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