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假信碎裂

追风又追雨 1661字 2026-05-28 18:05:51
那封信在殿中传阅时,我始终没有开口。

信上的字迹与我极像,甚至连我收笔时习惯轻顿的痕迹都仿得分毫不差。三年前裴玄策就是看见这样一封信,认定我为了入东宫出卖裴家,也认定我在雨夜里所有解释都不过是狡辩。

如今信纸重现,他看我的眼神又痛又乱,像是想信,却又被旧恨死死拖住。

苏明姝跪在地上,声音哽咽:“玄策,我不知沈姑娘为何要反咬苏家。也许她当年一念之差,如今后悔了,可错便是错。军防图外泄,裴家险些覆灭,这难道也能轻轻揭过吗?”

她说得极聪明。

不再否认血诏,只把血诏与军防图分成两件事。如此一来,我救过裴家,也可以害过裴家。世人最爱这种半真半假的故事,因为它足够复杂,足够让人相信每个人都有罪。

裴玄策终于看向我,声音低哑:“这信……”

“是假的。”我说。

苏明姝立刻抬头,眼中带着一点讥诮:“沈姑娘一句假的,便想洗净旧罪?”

我没有理她,只看向皇帝:“陛下,民女请求取一盏清水。”

皇帝沉默片刻,抬手准了。

很快,宫人端来一只白玉盏,盏中清水澄澈。殿内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我伸出左手接过那封旧信,右手因毒伤无力,指尖微微发颤。谢临安想帮我,我摇了摇头。

这封信,我要亲手拆。

信纸入水时,表层墨迹很快晕开,像被雨冲散的旧梦。苏明姝眼底的笑意微微僵住,太子萧承晏也慢慢放下了酒盏。

我等了片刻,才用银针轻轻压住纸角。水波平静后,原本淡去的墨痕之下,竟浮出另一层更细的字迹。

殿中有人低呼。

那是苏府特制的双层纸。表层可仿人笔迹,遇水即散;里层以药墨书写,非清水浸透不可见。师父当年教过我辨药纸,我也正是因此,在看见那信纸边缘纹理时,便知道它藏着第二层东西。

谢临安俯身看过,神色一凛,朗声念出:“借沈青萝之名污裴,夺其血诏,换苏氏救命之功。军防图已由东宫内侍另置,务使裴家不得翻身。”

一字一句,像惊雷落在昭明殿。

苏明姝整个人僵住,脸上血色终于褪得干干净净。

裴玄策闭了闭眼,喉结艰难滚动。再睁眼时,他眼底只剩一片猩红。他一步步走向苏明姝,步伐不快,却让人无端觉得压迫。

“所以。”他声音轻得吓人,“三年前,她没有背叛我。”

苏明姝摇头,泪水滚落:“玄策,不是这样的。我只是太爱你了。我怕你被她骗,怕裴家再被牵连,我只是想帮你……”

“帮我?”裴玄策低笑一声,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,“你拿她的血诏,夺她的信物,害她入刑部受刑,害我恨她三年。苏明姝,你告诉我,这叫帮我?”

苏明姝膝行上前,想抓他的衣摆:“我若不这么做,你眼里永远只有她!我堂堂相府嫡女,哪里比不上一个医馆孤女?她能救你,我也能救你,只是我晚了一步而已!”

殿中哗然。

这句话几乎等同认罪。

裴玄策抬手,狠狠给了她一巴掌。

清脆的声响在殿内炸开。苏明姝被打得偏过脸,发髻散了半边,腕上空荡荡的玉痕露在灯下,狼狈得再无半分相府贵女的体面。

可我没有觉得痛快。

我看着她被揭穿,看着裴玄策终于知道真相,心中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。师父死了,我的手废了,三年里每一个被旧伤疼醒的夜晚,都不会因为这一巴掌而消失。

裴玄策转身看向我。

那一刻,他脸上的神色几乎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少年。他曾在医馆门外等我到深夜,衣衫被雨打湿,仍笑着说,青萝,等我立了军功,便八抬大轿娶你。

如今他站在金殿灯火下,眼中只剩悔意。

“青萝,我……”

“侯爷。”我打断他,“旧案尚未审完,不必急着叙旧。”

他的脸色白了白。

太子萧承晏便在这时开口,声音仍是温和的,却比方才冷了许多:“一封遇水显字的信,真假未辨,便能让诸位在御前动私刑,未免荒唐。苏姑娘有错,自有三司会审,沈女医拿出的这些所谓证据,也未必没有伪造之嫌。”

皇帝看向他,目光深沉:“太子以为,该如何?”

萧承晏起身行礼,神色从容:“今夜宫中有刺客行凶,证据又牵涉东宫与相府。为防有人趁乱传信、销毁罪证,儿臣请求暂封宫门,待禁军查明后,再行处置。”

他说得冠冕堂皇。

可我听见封宫二字时,背脊骤然一寒。

殿外不知何时传来甲胄声,禁军的脚步整齐逼近。宫门方向响起沉重的落锁声,一声接一声,像棺盖合上。

萧承晏终于抬眼看我。

那双温和的眼里,没有半点笑意。

“沈女医,你既说三年前真相另有隐情,今夜便留在宫中,好好说清楚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