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婚书藏旧匣

悠悠222 2454字 2026-05-27 18:20:46
我盯着那份婚书草契,许久都没有眨眼。

药庐里灯火很暗,纸上的墨迹却清晰得刺目。萧定衡三个字写得端正沉稳,沈玉瑶三个字则娟秀工整,旁边还有镇北王府与承恩侯府的私印。那印色因年岁久了稍稍发暗,却仍端端正正盖在那里,像一座早已落下的牢。

三年前。

那一年,他离京前把铜戒戴在我腕上,说等他回来就娶我。也是那一年,京城落了很久的雨,他在药庐后院替我修漏水的屋檐,衣裳湿透了也不肯下来。我站在廊下骂他逞强,他却笑着说,以后成了亲,这些杂事总不能都让我来做。

原来他说这些话时,已经同沈玉瑶有了婚契。

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,纸页被捏出皱痕。阿梨见我脸色不对,凑过来看了一眼,立刻倒吸一口凉气:“姑娘,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
“婚书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,轻得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,“他和沈玉瑶的婚书。”

阿梨眼泪瞬间落下来:“可三年前他明明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是啊,三年前他明明说要娶我。三年前他明明在风雨里抱着我,郑重得仿佛天地神明都在作证。可这张纸告诉我,所有郑重之下,早有另一份体面而隐秘的安排。

我忽然站起身,拿起那份婚书便往外走。

阿梨慌忙追上来:“姑娘,你去哪儿?”

“将军府。”

“如今都快入夜了。”

“那正好。”我回头看她,胸口那团被压了一整日的疼终于烧成了火,“有些账,白日里算不清,夜里总能算清。”

将军府门前仍挂着红灯,门房看见我又来,脸上立刻露出不耐。他上前拦我,语气比白日更冷:“姜姑娘,将军今日事务繁忙,不见客。”

我把婚书举到他眼前:“告诉萧定衡,他若不出来,我便把这东西贴在将军府门上,让满京城的人都来看看,他三年前定下婚约,又哄了一个医女五年,是怎样的少年英杰。”

门房脸色骤变,伸手便要夺纸。我退后一步,从发间拔下银簪,抵在自己颈侧。

簪尖冰凉,贴上皮肤时,我竟没有半分害怕。

“别碰我。”我看着他,“我若今日死在这里,你们将军府明日办喜事时,门前的血怕是不好洗。”

四周瞬间静了。

门房不敢再动,旁边的小厮飞快往里跑去。风从长街尽头卷来,吹得府门上的红灯摇摇晃晃,灯影落在雪地上,像一层薄薄的血色。

没过多久,萧定衡出来了。

他步子很急,披风都未系好。看见我颈边的银簪时,他脸色变得极难看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惊怒:“阿蘅,把簪子放下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这样紧张的模样也很熟悉。从前我试药发热,他也是这样慌;我入疫村归来昏迷,他守在床边三日三夜,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喊我的名字。

他不是不在意我。

可这世上最残忍的,偏偏就是他在意,却又一次次把我推到刀口上。

我没有放下簪子,只把那份婚书摔到他胸前。纸页被风一卷,落在他脚边。他低头看清上面的字,整个人像是僵住了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
萧定衡没有立刻回答。

“你认得,对不对?”我上前一步,簪尖在颈侧划出一点细微的疼,“三年前,镇北王府与承恩侯府定下这份婚契。也是三年前,你给我戴上铜戒,说回来娶我。萧定衡,你告诉我,到底哪一句是真的?”

他弯腰捡起那张纸,指尖微微发白:“这不是正式婚书,只是两家议亲时写下的草契。”

我笑了:“所以草契便不算骗我?”

他抬头看我,眼底有我看不懂的沉痛:“那时我刚被王府认回去,嫡母以我生母旧案相逼,又拿北境军中旧部的性命压我。我若不应,很多人都会死。阿蘅,我没有选择。”

“你每一次都有理由。”我声音不高,却觉得喉咙里都是血腥味,“你瞒身份,是为护我。你定婚约,是没有选择。你不立婚书,是怕害我。你让沈玉瑶戴凤冠,是不能拒。萧定衡,你有没有想过,被你护着的我,为什么会一次比一次疼?”

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。

府门内外站了不少仆从,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。萧定衡向我走近,似乎想伸手来拿走我颈边的簪子,可他刚动,我便将簪尖又抵紧了些。

他停住了,声音低得近乎哀求:“阿蘅,先把簪子放下。你想知道什么,我都告诉你。”

“好。”我看着他,“那你告诉我,沈玉瑶七日后嫁进将军府,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
他沉默了一瞬。

只这一瞬,便足够了。

我点点头,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很荒唐。其实答案早在侯府满院红绸里,早在县衙门前空荡荡的石阶上,早在他一次又一次让我等的时候,已经清清楚楚摆在我面前。

“是真的。”我替他说完,“所以你昨夜说三个月,也是假的吗?”

萧定衡急声道:“不是。我已经在想办法退婚,只是七日太紧,王府和沈家都盯着我,我需要时间。”

又是时间。

我慢慢放下银簪,颈侧被划破了一点,细细的血珠顺着皮肤渗出来。萧定衡看见,眼神骤然一痛,立刻伸手想替我按住伤口。

我偏头避开。

他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离我只有半寸,却再也不能往前。

“别碰我。”我说。

这三个字落下时,他眼底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。

我弯腰捡起那份婚书草契,将它一点点撕开。纸页裂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,像旧日里那些自欺欺人的温柔,被我亲手撕成了碎片。

萧定衡没有拦我,只哑声道:“阿蘅,你撕了它也无用。真正能作数的,不是这张纸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把碎纸扬进风里,看着它们被卷到将军府红灯下,“能作数的是王府,是侯府,是你的兵权,是你不敢承认我的沉默。”

他闭了闭眼,像是被这句话刺得站不稳。

我转身要走,他终于在身后喊我:“姜蘅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的全名。

我停下脚步,却没有回头。

他的声音从风雪里传来,低而艰涩:“我是真的想娶你。”

我望着长街尽头被雪色吞没的夜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刚到药庐时也这样站在我身后,笨拙又认真地说,姜蘅,等我伤好了,我一定报答你。

那时我信了。

后来他说等他立功,等他回来,等他退婚,等他能护住我。我也一次次信了。

可人这一生,能拿来信一个人的心,原来也不是取之不尽的。

我攥紧手里的银簪,轻声道:“萧定衡,我不信了。”

说完,我再也没有停留。身后将军府的红灯被风吹得乱晃,碎纸落进泥雪里,很快便脏得辨不出字迹。

那一夜,我回到药庐时,阿梨已经收好了行囊。她看见我颈侧的血,吓得脸都白了,连忙翻药替我处理。我坐在灯下,任她一边哭一边上药,目光却落在那只旧药箱上。

箱中空了一半,仍残着萧定衡旧时用过的药味。

我伸手合上箱盖,像合上了一段拖了太久的旧事。门外风雪未歇,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声一声,催着天亮。

而天一亮,我就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