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离京那日雪停
天亮前，我把药庐最后一盏灯吹灭了。
屋里暗下去时，我站在柜台前停了许久。药屉上还贴着父亲亲手写的药名，字迹因年岁久了有些褪色，最上层那只抽屉的边角被我磨得发亮，里头原本常放着给萧定衡调理旧伤的药膏。那几年他每逢阴雨便会肩背疼痛，我夜里总要替他温药，阿梨嫌我偏心，说药庐里那么多病人，也不见我对谁这样上心。
那时我总笑着敲她的额头，说他不一样。
如今想来，他确实不一样。旁人求药给银钱，病愈便走，欠下的不过是几副药钱。只有他，一步一步住进我的日子里，让我以为自己救下的是余生。
阿梨把两个包袱放到门口，又去后院牵了雇来的马车。她一夜未睡，眼下乌青，仍强打精神问我：“姑娘，真不等天亮再走吗？”
“天亮以后，人就多了。”我把父亲的牌位仔细包进布中，抱在怀里，“趁早走，省得麻烦。”
其实我知道，她怕的不是街上人多，而是怕萧定衡赶来。可我也怕，怕自己再见他一眼，又被他眼底那点迟来的痛意绊住脚。一个人若要离开旧梦，最难的从来不是收拾行李，而是狠下心不回头。
药庐门板合上时，木栓落下，发出沉沉一响。我站在阶前，把钥匙交给隔壁米铺的周婶。她从前常来抓药，也看着我长大，接过钥匙时红了眼：“阿蘅，好端端的，怎么说走就走？你爹留下的铺子，你舍得？”
我低头笑了笑：“不是不要，只是出去避一阵。若有人来问，便说我回乡祭祖去了。”
周婶握着我的手，欲言又止。京城说大也大，说小也小，昨日将军府门前闹出那样的动静，想必风声已经传开了。她没有追问，只往我手里塞了一包刚烙好的饼，说路上冷，别饿着。
我道了谢，扶着阿梨上车。
马车辘辘驶过长街，雪停了，天色却仍灰蒙蒙的。朱雀街上的积雪被人踩得泥泞不堪，城楼上残旗垂着，远处隐隐传来早市开摊的声响。昨日这里万人欢呼，萧定衡在雪中扶着沈玉瑶下轿，而我抱着一件无人来披的斗篷，站在人群里等一个不肯回头的人。
不过一日，竟像隔了半生。
马车行到城门口时，守城兵例行查验路引。我把早备好的文书递出去，手指拢在袖中，尽量不露出颈侧的伤。那兵士翻了翻，正要放行，城内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。
阿梨下意识攥住我的袖口。
我没有回头，却听见那马蹄声越来越近，最后停在车后。寒风卷起车帘一角，我闻见熟悉的冷铁与沉水香混在一起的气息，心口像被旧伤轻轻扯了一下。
萧定衡的声音从车外传来，低哑得不像他：“姜蘅，下车。”
我垂眼看着怀里的牌位，没有动。
他似乎翻身下了马，靴底踩在湿雪上，一步一步走到车旁。车帘被他掀起时，晨光正从城门缝隙里透出来，照得他脸色苍白。他仍穿着昨夜那身衣裳，披风上沾着雪水，眼底血丝很重，像整夜都在找我。
他看见我身边的包袱，神色骤然一变：“你要去哪儿？”
“回乡。”我说。
“姜蘅。”他握住车辕，指节发白，“别闹了。”
我终于抬眼看他，觉得这两个字竟比昨夜那份婚书还冷。原来在他心里，我离京也只是闹，难过是闹，逼他立婚书是闹，拿簪子抵着自己也是闹。只要他一句话，我就该像从前那样停下，等他哄，等他解释，等他在一堆身不由己里分出一点可怜的温情给我。
“萧将军。”我平静地叫他，“这里是城门口，来往百姓都看着，你若不想今日又传出什么闲话，就放我走。”
他眼底一痛：“我不怕闲话。”
“可你怕王府，怕侯府，怕圣意，怕兵权不稳。”我轻声道，“你怕的东西那么多，何必独独在我面前装得无所畏惧？”
他的手微微一颤，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城门处聚起了几道目光，守城兵面面相觑，不知该不该上前。阿梨紧张得脸色发白，却仍挡在我身侧，像一只发抖的小兽。
萧定衡闭了闭眼，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我昨夜进宫了，已经求陛下缓下婚期。再给我一点时间，我会处理好。”
“你看。”我笑了一下，“你还是要我等。”
他像被这句话击中，握着车辕的手慢慢松了些。我从包袱里取出那枚铜戒，放在车窗边。它在晨光里旧得毫不起眼，像一段终于褪色的年少。
“这个还你。往后你再同谁许诺，都别拿这样轻的东西骗人了。”
萧定衡没有伸手接。
我也不再看他，只对车夫道：“出城。”
车夫迟疑地看了萧定衡一眼，见他没有拦，才扬鞭催马。马车缓缓驶出城门，车轮压过积雪，发出细碎声响。风从帘缝里灌进来，吹得我眼眶发涩，却始终没有落泪。
直到京城的城墙渐渐远去，阿梨才小声问：“姑娘，我们真能走得了吗？”
我抱紧父亲的牌位，望着前方被雪洗过的官道。
“只要不回头，就能走。”
屋里暗下去时，我站在柜台前停了许久。药屉上还贴着父亲亲手写的药名，字迹因年岁久了有些褪色，最上层那只抽屉的边角被我磨得发亮，里头原本常放着给萧定衡调理旧伤的药膏。那几年他每逢阴雨便会肩背疼痛，我夜里总要替他温药，阿梨嫌我偏心，说药庐里那么多病人，也不见我对谁这样上心。
那时我总笑着敲她的额头，说他不一样。
如今想来，他确实不一样。旁人求药给银钱，病愈便走，欠下的不过是几副药钱。只有他，一步一步住进我的日子里，让我以为自己救下的是余生。
阿梨把两个包袱放到门口，又去后院牵了雇来的马车。她一夜未睡，眼下乌青，仍强打精神问我：“姑娘，真不等天亮再走吗？”
“天亮以后，人就多了。”我把父亲的牌位仔细包进布中，抱在怀里，“趁早走，省得麻烦。”
其实我知道，她怕的不是街上人多，而是怕萧定衡赶来。可我也怕，怕自己再见他一眼，又被他眼底那点迟来的痛意绊住脚。一个人若要离开旧梦，最难的从来不是收拾行李，而是狠下心不回头。
药庐门板合上时，木栓落下，发出沉沉一响。我站在阶前，把钥匙交给隔壁米铺的周婶。她从前常来抓药，也看着我长大，接过钥匙时红了眼：“阿蘅，好端端的，怎么说走就走？你爹留下的铺子，你舍得？”
我低头笑了笑：“不是不要，只是出去避一阵。若有人来问，便说我回乡祭祖去了。”
周婶握着我的手，欲言又止。京城说大也大，说小也小，昨日将军府门前闹出那样的动静，想必风声已经传开了。她没有追问，只往我手里塞了一包刚烙好的饼，说路上冷，别饿着。
我道了谢，扶着阿梨上车。
马车辘辘驶过长街，雪停了，天色却仍灰蒙蒙的。朱雀街上的积雪被人踩得泥泞不堪，城楼上残旗垂着，远处隐隐传来早市开摊的声响。昨日这里万人欢呼，萧定衡在雪中扶着沈玉瑶下轿，而我抱着一件无人来披的斗篷，站在人群里等一个不肯回头的人。
不过一日，竟像隔了半生。
马车行到城门口时，守城兵例行查验路引。我把早备好的文书递出去，手指拢在袖中，尽量不露出颈侧的伤。那兵士翻了翻，正要放行，城内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。
阿梨下意识攥住我的袖口。
我没有回头，却听见那马蹄声越来越近，最后停在车后。寒风卷起车帘一角，我闻见熟悉的冷铁与沉水香混在一起的气息，心口像被旧伤轻轻扯了一下。
萧定衡的声音从车外传来，低哑得不像他：“姜蘅，下车。”
我垂眼看着怀里的牌位，没有动。
他似乎翻身下了马，靴底踩在湿雪上，一步一步走到车旁。车帘被他掀起时，晨光正从城门缝隙里透出来，照得他脸色苍白。他仍穿着昨夜那身衣裳，披风上沾着雪水，眼底血丝很重，像整夜都在找我。
他看见我身边的包袱，神色骤然一变：“你要去哪儿？”
“回乡。”我说。
“姜蘅。”他握住车辕，指节发白，“别闹了。”
我终于抬眼看他，觉得这两个字竟比昨夜那份婚书还冷。原来在他心里，我离京也只是闹，难过是闹，逼他立婚书是闹，拿簪子抵着自己也是闹。只要他一句话，我就该像从前那样停下，等他哄，等他解释，等他在一堆身不由己里分出一点可怜的温情给我。
“萧将军。”我平静地叫他，“这里是城门口，来往百姓都看着，你若不想今日又传出什么闲话，就放我走。”
他眼底一痛：“我不怕闲话。”
“可你怕王府，怕侯府，怕圣意，怕兵权不稳。”我轻声道，“你怕的东西那么多，何必独独在我面前装得无所畏惧？”
他的手微微一颤，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城门处聚起了几道目光，守城兵面面相觑，不知该不该上前。阿梨紧张得脸色发白，却仍挡在我身侧，像一只发抖的小兽。
萧定衡闭了闭眼，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我昨夜进宫了，已经求陛下缓下婚期。再给我一点时间，我会处理好。”
“你看。”我笑了一下，“你还是要我等。”
他像被这句话击中，握着车辕的手慢慢松了些。我从包袱里取出那枚铜戒，放在车窗边。它在晨光里旧得毫不起眼，像一段终于褪色的年少。
“这个还你。往后你再同谁许诺，都别拿这样轻的东西骗人了。”
萧定衡没有伸手接。
我也不再看他，只对车夫道：“出城。”
车夫迟疑地看了萧定衡一眼，见他没有拦，才扬鞭催马。马车缓缓驶出城门，车轮压过积雪，发出细碎声响。风从帘缝里灌进来，吹得我眼眶发涩，却始终没有落泪。
直到京城的城墙渐渐远去，阿梨才小声问：“姑娘，我们真能走得了吗？”
我抱紧父亲的牌位，望着前方被雪洗过的官道。
“只要不回头，就能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