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侯府请看诊

悠悠222 2454字 2026-05-27 18:20:46
承恩侯府的马车停在药庐门外,车帘垂着厚重的锦缎,连拉车的马都比寻常人家养得神气。

那嬷嬷见我迟迟不动,脸上笑意未减,话却说得更慢:“姜姑娘,我们姑娘素来身子娇贵,今日从宫中回来便有些不适。京中太医虽多,可姑娘点名要你去瞧,想来也是听过你的名声。”

她将“点名”二字咬得极轻,却像一枚细针,顺着耳缝扎进来。

阿梨拦在我身前,警惕地看着她:“侯府既有太医,何必来请我们姑娘?我们药庐小门小户,担不起贵府这般抬举。”

嬷嬷目光扫过阿梨,仍是笑:“小姑娘说笑了。医者救人,哪里分什么门第?再说了,我们姑娘等着,若姜姑娘不去,传出去倒像是姜姑娘不肯给侯府这个颜面。”

她没有厉声威胁,却比威胁更让人无从拒绝。

我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木匣。嫁衣已经收好,铜戒也静静躺在里面。今日辰时,我原该去县衙门口等萧定衡。可侯府的人来得这样巧,仿佛有人早早算准了,我不会有机会去等一个答案。

“备药箱。”我对阿梨说。

阿梨急了:“姑娘!”

“我去看看。”我拿起药箱,声音平静,“既然沈姑娘点名请我,总不能让贵人久等。”

侯府离将军府不远,却比将军府更显沉稳。朱门高阔,门钉整齐,门前石阶被雪水洗得发亮。入府后,仆从引我穿过一道又一道垂花门,廊下红绸未撤,庭中梅枝上还挂着尚未融尽的雪,风一吹,细碎地落在青石板上。

越往里走,喜气越浓。

廊柱上缠着新裁的红缎,窗棂贴着金粉双喜,连院中灯笼都是崭新的。我原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疼,可看见那些布置时,胸口还是像被什么慢慢压住,连呼吸都不大顺畅。

引路侍女低声同旁人说话:“听说婚期定在七日后,夫人昨夜连嫁妆单子都亲自看了。”

七日后。

不是三个月。

我脚步微顿,药箱提柄在掌心勒出一道深痕。

侍女似乎察觉我停下,回头柔声道:“姜姑娘,这边请。”

沈玉瑶住在侯府东院。屋内熏着沉水香,香烟从白玉香炉里袅袅升起,绕过珠帘,散在暖阁里。她坐在妆台前,穿一身月白绣海棠的衣裙,发髻只松松挽着,却仍显得矜贵端方。

镜中映出她的脸,也映出站在门口的我。

她没有回头,只笑了笑:“姜姑娘来了。”

我行了医者的礼:“听闻沈姑娘身子不适。”

“许是昨日风雪里站久了,有些头疼。”她抬手扶了扶鬓边珠钗,腕间露出一只白玉镯。那镯子通体温润,内侧有一道极浅的裂痕,被金丝细细缠补过。

我的目光停在那里,心口像被骤然攥紧。

那只镯子,我也认得。

萧定衡曾同我说过,他母亲留下过一只白玉镯。那时他伤势初愈,靠在药庐后院的梨树下,神色难得柔软。他说若有一日娶妻,便要亲手替她戴上那只镯子。后来我还笑他连像样的聘礼都没有,倒先惦记起传家之物。

他那时也笑,说:“阿蘅,那不是聘礼,是我能给未来妻子的全部体面。”

如今那份体面,就戴在沈玉瑶腕上。

她终于转过身,像是才察觉我的视线,轻轻抬起手腕:“姜姑娘也觉得这镯子好看?”

我敛下眼:“玉色极好。”

“这是王妃命人送来的。”她语气温和,唇边笑意却浅得恰到好处,“说是萧将军生母旧物,原该留给未来的将军夫人。我原不敢受,可长辈之命,不好推辞。”

屋内侍女皆低眉敛目,仿佛谁也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锋芒。

我打开药箱,取出脉枕:“请姑娘伸手。”

沈玉瑶很配合地把手放上去。她的手腕纤细,脉象平稳有力,除了昨夜未眠有些虚浮,并无病症。我诊了片刻,心中已经明白,她今日请我来,并不是为了看病。

她只是要我亲眼看看。

看这满院红绸,看七日后的婚期,看凤冠、玉镯和所有我等不到的名分。

“如何?”她问。

我收回手,语气如常:“姑娘并无大碍,只是昨夜未歇好,饮一盏安神茶即可。”

沈玉瑶看着我,忽然轻声道:“姜姑娘医术果然不错,难怪萧将军旧年总提起你。”

我扣药箱的手微微一顿。

她没有错过这个细小的停顿,眸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:“他从前在外头吃过苦,受过伤,身边有你照拂,我很感激。等我与他成婚后,若姑娘愿意,侯府也可替你寻一处更好的铺面,算作谢礼。”

我抬起眼。

她说得体面,甚至称得上宽和,可每一个字都将我放在旧人、恩人、外人的位置上。她没有骂我,也没有羞辱我,却让我清清楚楚知道,礼法之下,我连同她争辩的资格都没有。

“沈姑娘言重了。”我合上药箱,“医者救人,本是分内之事,不敢讨谢。”

“姜姑娘是聪明人。”她指尖轻轻抚过那只白玉镯,声音仍旧柔和,“情分再深,也越不过婚书。何况萧将军如今不只是一个人,他身后有王府,有北境军,有陛下的恩赏。许多事,不是他一句喜欢便能作数。”

我忽然想起昨夜萧定衡说的那句“会害了你”。

原来他们都知道,只有我被蒙在鼓里,像个抱着旧铜戒不肯醒来的傻子。

我站起身,向她行礼:“安神茶方子我会留下,沈姑娘按方服用即可。若无旁事,我先告辞。”

沈玉瑶没有拦我,只在我转身时轻声说:“七日后,若姜姑娘愿意,也可来喝杯喜酒。”

我脚步停了一瞬,随即继续往外走。

出了侯府,冷风扑面而来,我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。阿梨等在马车边,见我出来,赶忙迎上来:“姑娘,她有没有为难你?”

我摇了摇头。

她没有为难我。她只是端端正正坐在那里,轻轻巧巧地告诉我,我五年的等待,在她与萧定衡的婚书面前,什么都不是。

马车驶回药庐时,正经过县衙。

我掀开车帘,看见县衙门前空荡荡的,只有两名衙役靠在门边避风。辰时早已经过了,萧定衡没有来。

也许他被宫中事务绊住,也许他在王府周旋,也许他有千万个不得已。

可我已经不想再替他想了。

回到药庐后,我没有进门,而是让阿梨收拾行囊。她愣了片刻,很快明白过来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却没有再劝,只哽咽着点头。

我坐在柜台后,将药庐账本一本本合上,又把常用的药方收进匣中。暮色渐沉时,外头传来马蹄声,我以为是萧定衡,抬头却看见一个将军府的小厮匆匆而来。

他递上一只旧药箱,说是萧将军命人送回来的。

“将军说,这里头都是姑娘从前给他的东西,怕姑娘要用。”

我接过药箱,指尖触到箱扣时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
从前给他的东西,他如今一件件送还,唯独欠我的那句明媒正娶,怎么都送不到我手上。

我打开药箱,原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的药具,却在夹层里摸到一封折得极薄的纸。

那纸边缘微黄,像是藏了许久。我展开一看,最上头四个字映入眼中。

婚书草契。

落款处,写着萧定衡与沈玉瑶的名字。

而日期,是三年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