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他们又来了

墨香 2436字 2026-05-27 18:19:56
我赶回苏家时,已近二更。

府门前挂着白灯笼,风一吹,灯影在地上晃得凌乱。守门的小厮见我下车,立刻上前接灯,神色里带着几分慌张,像是真出了天大的事。

我没有多问,径直往母亲院里走。

一路上,苏家还是旧模样。游廊、花窗、石榴树、青石板路,每一处我都熟悉得闭着眼也能走。可不知是不是离开了些日子,再回来时,我竟觉得这里陌生得厉害。那些曾经困住我的墙,如今看起来只是墙,不再像命。

母亲院中灯火通明,丫鬟婆子进进出出,人人脸上都挂着紧张。苏承安站在廊下,见我过来,立刻迎上来:“二姐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
我没理会他语气里的埋怨,只问:“母亲如何?”

“方才心口疼得厉害,直喊你的名字。”苏承安皱着眉,“大夫来看过,说是郁结成疾。你也知道,母亲心病多半是因你而起。”

这话一出口,我脚步停了一瞬。

若是从前,我听见“因你而起”四个字,心里便会先矮下去三分。可如今我只是看了他一眼,冷静问:“大夫开的方子呢?”

苏承安像是没料到我不接他的话,脸色有些僵,转身让丫鬟去取方子。

我进屋时,母亲正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眼角还挂着泪。她看见我,立刻挣扎着要起身,声音虚弱得厉害:“明霜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
我上前扶住她,替她诊脉。

脉象确实虚浮,却不是病危之兆。心气郁结、睡眠不足,加上这些日子哭得太多,才会胸闷心痛。只要按时服药,静心休养,并无性命之忧。

我松开手,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落下。

“母亲不是病危,只是旧疾复发。”我转身看向苏承安,“是谁让丫鬟去医舍说病危的?”

屋里一静。

苏承安避开我的目光:“丫鬟年纪小,不懂医理,见母亲疼得厉害,难免说重了些。你何必同一个下人计较?”

我看向那个来叫我的小丫鬟。她吓得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
母亲却在这时拉住我的袖子:“明霜,别怪她。娘当时疼得厉害,只想着若能见你一面,就算真闭了眼,也安心些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,扎得我心口发闷。

我知道母亲未必全是做戏。她是真的病了,也是真的想我。可苏家人最擅长的,就是把一点真情裹在十分算计里,让我分不清该恨谁,又该心软到什么地步。

我替她掖好被子:“母亲不会有事。我重新给您开一副方子,今晚先服下,明日再让大夫复诊。”

母亲紧紧抓着我:“你今晚留下好不好?”

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。

苏承安轻咳一声:“二姐,母亲这些日子一直惦记你。你看她病成这样,总不能还回医舍去吧?你那医舍才开张几日,少一晚也不打紧。”

我没有立刻回答,只起身去看丫鬟拿来的旧方子。

方子没错,药也没有大问题。真正有问题的,是屋里这些人望着我的眼神。那眼神太熟悉了,像十年前父亲第一次病倒时一样,所有人都在等我主动留下,等我重新接过那个无人愿意接的担子。

这时,屏风后传来一道轻轻的脚步声。

沈氏扶着肚子走出来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:“二姐,你别怪夫君说话急。母亲病了,咱们做儿女的都心疼。只是我如今身子不好,夫君又要打理父亲留下的家业,大姐远在侯府,实在分身乏术。你医术好,又最懂母亲的性子,若能搬回来住些日子,家里上下也安心。”

我看着她,终于明白这一场“病危”真正的用意。

他们不是只想让我回来诊病。

他们想让我留下。

留下照顾母亲,留下处理内院,留下替苏承安安抚族人,留下继续做苏家那个无名无份却最好用的人。医舍刚有起色,他们便怕了。因为我一旦真的能养活自己,苏家的绳索就再也拴不住我。

母亲低声哭道:“明霜,娘不是要拖累你。只是你不在,娘心里没底。你弟弟忙,锦瑶远,娘身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
我轻声问:“母亲是想让我回来陪您,还是想让我重新做回苏家的二姑娘?”

母亲怔住。

苏承安皱眉:“二姐,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?苏家本就是你的家,什么叫重新做回?”

“若苏家是我的家,父亲遗诏里为何没有我的容身之处?”我看向他,“我搬出苏家时,你们没有一个人来送。如今母亲一病,你们倒想起这里是我的家了。”

沈氏脸色微变,勉强笑道:“二姐还在怨那件事。父亲已经去了,遗诏再不公,也成定局。活人总要往前看。”

“是该往前看。”我说,“所以我不会回来。”

母亲的手一松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:“你当真连娘也不要了?”

“母亲,我说过,我会给您请医送药,也会按月承担奉养之资。今晚我既来了,就会等您服药睡下再走。可我不会搬回来,也不会关了医舍。”

苏承安沉下脸:“你一个姑娘家在外抛头露面,能挣几个钱?回苏家来,至少有屋住,有饭吃。偏院还给你留着,你何必非要在外头受苦?”

偏院。

他说得那样自然,仿佛那间冬日漏风、夏日潮湿的小屋是什么恩赐。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自己再也生不出气,只剩荒唐。

“苏承安,我不是无处可去。我只是终于不去你们给我的地方了。”

他脸色铁青。

我没有再看他,坐到案前重新写方子。写完后,我交代丫鬟如何煎药,几时服用,哪些吃食要避开。母亲一直看着我,眼中有怨,也有慌。

药煎好后,她喝得很慢。半碗药喝完,气息渐渐平稳,神色也不像方才那样痛苦。

我替她掖好被角,起身准备离开。

母亲忽然叫住我:“明霜,你如今过得好吗?”

我停下脚步。

这句话若是早些年问,我大约会哭。可如今听见,心里却只泛起一点迟来的酸涩。

“还好。”我说,“医舍虽小,但能活。”

母亲望着我,眼泪又落下来:“娘从前是不是太亏待你了?”

屋里的人都安静下来。

我看着她,许久后才轻声道:“母亲若真觉得亏待我,就好好养病,别再让他们用您的病来逼我回来。”

她脸色一白,像是被我说中了最不愿承认的事。

我没有再停留,转身出了屋。

走到院门口时,苏承安追了上来,压低声音道:“二姐,祖宅翻修的事还没完,族里都在看我。你既不肯回来,至少借我一笔银子周转。等田庄收租,我一定还你。”

我回头看他。

到了此刻,他竟还记着那二百两。

我忽然明白,母亲病得再重,在他眼里也只是一个把我叫回来的由头。苏家的窟窿没有人填,他便永远不会放过我。

“承安,我最后说一次,不借。”

他的脸色彻底冷下来:“你别后悔。”

我没有回答。

几日后,我听周娘子说,县衙正在查一桩买官打点的旧案,似乎牵连到苏家。我坐在医舍里听她说完,心里一点也不意外。

没有我拆东墙补西墙,苏家的账,总有塌下来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