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偏爱反噬
苏承安被县衙传问那日，城南下了一场急雨。
我正在医舍里替一个绣娘诊眼疾，雨水打在瓦檐上，密密麻麻的声响让人心神发沉。绣娘刚走，裴砚行便停在门外。他收了伞，官袍下摆沾了些水迹，神色比往日更沉。
我请他进来坐，他却没有坐，只把一份誊录过的旧账递给我。
“苏家牵出了一些旧账。”他说，“其中有几笔与你从前经手的铺面有关，县衙之后或许会请你核对。”
我接过来看了几眼。
上面列着几笔支出，正是苏承安当年谋县丞缺时的打点银子。除此之外，还有铺面抵押、田庄预支、祖宅修缮借契等旧账。那些账从前都被父亲压着，靠我在各处周转才勉强没露出来。如今父亲一死，我离开苏家，苏承安又急着摆新家主的架子，账上的窟窿自然藏不住。
我问：“事情严重吗？”
裴砚行看着我：“若只是家中亏空，尚可清偿。可若牵涉买官、伪造契据，便不是私事。”
我沉默片刻。
我不想救苏承安，却也没有快意到盼他入狱。到底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。小时候他也曾跟在我身后，奶声奶气地喊二姐，摔倒了会哭着让我抱。只是后来，父亲一遍遍告诉他，他是苏家的根，是苏家的未来，是姐姐们都该让着的人。他便真的信了，信到再也看不见别人。
“我知道的，我会照实说。”我把誊录账纸放回桌上，“不会替他遮，也不会添罪。”
裴砚行点头：“如此便好。”
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，苏锦瑶便来了。
她进门时没有撑伞，裙摆被雨水打湿，发髻也有些散乱。她一向最重体面，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狼狈。她站在医舍门口，扫了一眼屋内来取药的妇人，像是强忍着羞耻，低声道：“明霜，我有话同你说。”
我让药童把人送走，才请她进后间。
苏锦瑶一坐下便开口：“承安的事，是不是你告的？”
我倒茶的手顿了顿，随后把茶盏放到她面前：“姐姐觉得是我？”
她眼圈发红：“除了你，还有谁知道那些旧账？那日你在祠堂里拿出账册，之后县衙就开始查承安。明霜，我知道你怨我们，可承安是苏家唯一男丁，你若毁了他，就是毁了整个苏家。”
我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很累。
“姐姐，你到现在还觉得，是我毁了苏家？”
苏锦瑶咬着唇：“若不是你把事情闹开，族里怎会盯着账目？县衙又怎会查到承安头上？”
“若账目干净，谁盯着都不怕。”我说，“若承安没有私挪铺银、没有伪造契据、没有拿银子打点官缺，县衙也查不到他头上。”
她脸色一白。
我继续道：“姐姐，你所得的两间绸缎铺，早在父亲病重那年就抵押过一半。那时侯府催你添礼，父亲又不肯动承安的银子，便拿铺契做了抵押。后来我追过几次，才保住铺面没有被人收走。你以为父亲留给你的是完整的富贵，其实也是个窟窿。”
苏锦瑶怔住，眼中终于露出真切的惊慌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姐姐若不信，可以去查铺契。城东陈记当铺那里，还有一份押契底子。”
她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父亲偏爱的女儿，是侯府体面媳妇，是苏家给足了底气的人。如今才发现，父亲给她的铺面也不干净，所谓偏爱里同样藏着算计。只是从前那些烂账，都被我压在水面下，她看不见，便以为一切安稳。
苏锦瑶喃喃道：“父亲怎么会……”
“父亲会。”我轻声打断她，“父亲最会权衡。他疼你，要给你脸面；看重承安，要给他前程；需要我，便把所有难处交给我。他不是不知道我们每个人的委屈，他只是永远先选苏家的体面和儿子的路。”
苏锦瑶不说话了。
她低着头，手指紧紧攥着帕子。许久后，她忽然低声道：“那现在怎么办？侯府已经知道铺面被查，婆母让我回娘家问清楚。若铺面真有问题，我在侯府往后如何抬头？”
我没有回答。
外头雨声渐小，医舍里药香浮动。我看着面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嫡姐，忽然想起她昨日还在祠堂里劝我别闹太难看。如今难看的事落到她身上，她终于知道急了。
可我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意。
偏爱这东西，从来不是真的护人。它只是把一个人捧高，再让另一个人垫在底下。被捧着的人以为自己站得稳，却不知道脚下踩的也是烂泥。
傍晚时，沈氏也来了。
她没有进门，只站在医舍外哭，哭得街坊都探头来看。她说我心狠，说我害了苏家香火，说承安若出了事，母亲也活不成了。周娘子听不下去，拎着扫帚要赶人，我拦住她，自己走到门口。
“沈氏。”我看着她，“承安的事，官府会查。你若真想救他，就去找契据、找银两去向、找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，而不是来我门口哭。”
她恨恨道：“证据不都在你手里吗？你把账册交出来，替夫君说几句话，他自然能脱身。”
“我手里的账册只能证明银子去了哪里，不能把花出去的银子变成没花过。”我说，“更不能把他做过的事变成没做过。”
沈氏脸色扭曲：“你果然恨他。”
“我不恨他。”我平静道，“我只是终于不替他兜底了。”
沈氏哭着走了。
夜里，医舍关门后，我一个人坐在灯下整理药方。外头雨停了，水滴从屋檐坠下，一声一声敲在石阶上。
我以为今日不会再有人来。
可将近子时，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。
我打开门，看见苏锦瑶站在雨后的夜色里。她身上还穿着白日那件湿过的衣裙，脸色苍白，眼中再没有从前那种嫡姐的矜贵。
她看着我，声音哑得厉害：“明霜，算我求你。”
我握着门闩，没有说话。
她慢慢跪了下去，膝盖落在冰冷的石阶上。
“你帮苏家最后一次，好不好？”
我正在医舍里替一个绣娘诊眼疾，雨水打在瓦檐上，密密麻麻的声响让人心神发沉。绣娘刚走，裴砚行便停在门外。他收了伞，官袍下摆沾了些水迹，神色比往日更沉。
我请他进来坐，他却没有坐，只把一份誊录过的旧账递给我。
“苏家牵出了一些旧账。”他说，“其中有几笔与你从前经手的铺面有关，县衙之后或许会请你核对。”
我接过来看了几眼。
上面列着几笔支出，正是苏承安当年谋县丞缺时的打点银子。除此之外，还有铺面抵押、田庄预支、祖宅修缮借契等旧账。那些账从前都被父亲压着，靠我在各处周转才勉强没露出来。如今父亲一死，我离开苏家，苏承安又急着摆新家主的架子，账上的窟窿自然藏不住。
我问：“事情严重吗？”
裴砚行看着我：“若只是家中亏空，尚可清偿。可若牵涉买官、伪造契据，便不是私事。”
我沉默片刻。
我不想救苏承安，却也没有快意到盼他入狱。到底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。小时候他也曾跟在我身后，奶声奶气地喊二姐，摔倒了会哭着让我抱。只是后来，父亲一遍遍告诉他，他是苏家的根，是苏家的未来，是姐姐们都该让着的人。他便真的信了，信到再也看不见别人。
“我知道的，我会照实说。”我把誊录账纸放回桌上，“不会替他遮，也不会添罪。”
裴砚行点头：“如此便好。”
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，苏锦瑶便来了。
她进门时没有撑伞，裙摆被雨水打湿，发髻也有些散乱。她一向最重体面，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狼狈。她站在医舍门口，扫了一眼屋内来取药的妇人，像是强忍着羞耻，低声道：“明霜，我有话同你说。”
我让药童把人送走，才请她进后间。
苏锦瑶一坐下便开口：“承安的事，是不是你告的？”
我倒茶的手顿了顿，随后把茶盏放到她面前：“姐姐觉得是我？”
她眼圈发红：“除了你，还有谁知道那些旧账？那日你在祠堂里拿出账册，之后县衙就开始查承安。明霜，我知道你怨我们，可承安是苏家唯一男丁，你若毁了他，就是毁了整个苏家。”
我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很累。
“姐姐，你到现在还觉得，是我毁了苏家？”
苏锦瑶咬着唇：“若不是你把事情闹开，族里怎会盯着账目？县衙又怎会查到承安头上？”
“若账目干净，谁盯着都不怕。”我说，“若承安没有私挪铺银、没有伪造契据、没有拿银子打点官缺，县衙也查不到他头上。”
她脸色一白。
我继续道：“姐姐，你所得的两间绸缎铺，早在父亲病重那年就抵押过一半。那时侯府催你添礼，父亲又不肯动承安的银子，便拿铺契做了抵押。后来我追过几次，才保住铺面没有被人收走。你以为父亲留给你的是完整的富贵，其实也是个窟窿。”
苏锦瑶怔住，眼中终于露出真切的惊慌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姐姐若不信，可以去查铺契。城东陈记当铺那里，还有一份押契底子。”
她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父亲偏爱的女儿，是侯府体面媳妇，是苏家给足了底气的人。如今才发现，父亲给她的铺面也不干净，所谓偏爱里同样藏着算计。只是从前那些烂账，都被我压在水面下，她看不见，便以为一切安稳。
苏锦瑶喃喃道：“父亲怎么会……”
“父亲会。”我轻声打断她，“父亲最会权衡。他疼你，要给你脸面；看重承安，要给他前程；需要我，便把所有难处交给我。他不是不知道我们每个人的委屈，他只是永远先选苏家的体面和儿子的路。”
苏锦瑶不说话了。
她低着头，手指紧紧攥着帕子。许久后，她忽然低声道：“那现在怎么办？侯府已经知道铺面被查，婆母让我回娘家问清楚。若铺面真有问题，我在侯府往后如何抬头？”
我没有回答。
外头雨声渐小，医舍里药香浮动。我看着面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嫡姐，忽然想起她昨日还在祠堂里劝我别闹太难看。如今难看的事落到她身上，她终于知道急了。
可我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意。
偏爱这东西，从来不是真的护人。它只是把一个人捧高，再让另一个人垫在底下。被捧着的人以为自己站得稳，却不知道脚下踩的也是烂泥。
傍晚时，沈氏也来了。
她没有进门，只站在医舍外哭，哭得街坊都探头来看。她说我心狠，说我害了苏家香火，说承安若出了事，母亲也活不成了。周娘子听不下去，拎着扫帚要赶人，我拦住她，自己走到门口。
“沈氏。”我看着她，“承安的事，官府会查。你若真想救他，就去找契据、找银两去向、找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，而不是来我门口哭。”
她恨恨道：“证据不都在你手里吗？你把账册交出来，替夫君说几句话，他自然能脱身。”
“我手里的账册只能证明银子去了哪里，不能把花出去的银子变成没花过。”我说，“更不能把他做过的事变成没做过。”
沈氏脸色扭曲：“你果然恨他。”
“我不恨他。”我平静道，“我只是终于不替他兜底了。”
沈氏哭着走了。
夜里，医舍关门后，我一个人坐在灯下整理药方。外头雨停了，水滴从屋檐坠下，一声一声敲在石阶上。
我以为今日不会再有人来。
可将近子时，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。
我打开门，看见苏锦瑶站在雨后的夜色里。她身上还穿着白日那件湿过的衣裙，脸色苍白，眼中再没有从前那种嫡姐的矜贵。
她看着我，声音哑得厉害：“明霜，算我求你。”
我握着门闩，没有说话。
她慢慢跪了下去，膝盖落在冰冷的石阶上。
“你帮苏家最后一次，好不好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