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自立女户
我搬出苏家那日，没有人来送我。
或者说，有人站在门后看，却没有人走出来。母亲病着，听说哭了一夜，苏承安称家中事务繁忙，苏锦瑶在我立文书后的第二日便回了侯府。苏家大门前只有苏伯带着两个小厮，替我把两只木箱抬上车。
我带走的东西不多。
几件旧衣，几本医书，十六年账册，三十七两私银，还有外祖母留下的一只小木匣。那枚铜簪我留在了祠堂，像把一段旧日子也留在那里。只是当马车驶出苏家巷口时，我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家的门楣很高，黑漆大门在晨光里显得沉重又体面。那是我住了二十九年的地方，也是我以为自己无论如何都会被接纳的家。可直到离开这一刻，我才发现，原来那扇门从未真正为我开过。它只是需要我时让我进去，不需要我时，便把我挡在家产和体面之外。
苏伯站在门口，朝我深深行了一礼。
我隔着车帘看见他抬袖擦了擦眼角，心里到底有些酸涩。苏家不是没有人对我好，只是那些零碎的好意太轻，托不起我一生的委屈。
我租下的铺子在城南。
那地方不算繁华，往来多是寻常百姓。铺子原先卖杂货，门板旧了些，墙面也斑驳，后院只有两间小屋，一间可住人，一间可放药材。房东是个寡妇，姓周，听说我要开医舍，先是打量了我半晌，才问：“姑娘家行医，不怕旁人说闲话？”
我笑了笑：“旁人说闲话，又不替我吃饭。”
周娘子愣了一下，随即也笑了：“这话倒痛快。”
她把铺子租给我，价钱比市面上少收了半成。她说自己年轻时也吃过娘家的苦，见不得女子无处可去。我谢过她，用一日时间清扫铺面，又请木匠做了一块简简单单的匾额。
匾额挂上去时，上面只有四个字。
明霜医舍。
我站在门口仰头看了许久。那字是我自己写的，不算华丽，却端正清楚。过去十六年，我写过无数账册、礼单、药方，写的都是苏家的事。如今第一次，有一样东西明明白白写着我的名字。
医舍开张的头几日，并没有什么人来。
街坊们路过时总要往里看两眼，有人好奇，有人怀疑，也有人掩着嘴笑，说一个未嫁女子抛头露面行医，怕不是在娘家待不下去了。我坐在柜台后整理药材，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。
从前在苏家，我最怕流言。父亲说女儿名声要紧，母亲说人言可畏，姐姐说侯府最重脸面，弟弟说苏家不能让外人看笑话。于是我谨言慎行，低头忍让，生怕自己哪一步走错，便连累全家。
可如今我终于明白，流言这东西，你越把它当刀，它越能割你的肉。若你不肯伸手去接，它便只是风。
第五日黄昏，医舍来了第一个病人。
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妇人，脸色蜡黄，额上全是冷汗。扶她来的是周娘子，进门便急道：“苏姑娘，你快替她看看。她腹痛几日了，婆家说她装病，男大夫又不便细诊，再拖下去怕要出事。”
妇人姓何，是城南一个小木匠的妻子。她疼得几乎站不稳，却还下意识捂着衣襟，眼神里满是羞惧。我扶她到后间，隔着帘子仔细问症，又替她诊脉。她脉象沉紧，腹痛拒按，已有瘀滞之象，再拖下去怕要成大患。
我给她施了针，又开了活血散寒的方子，叮嘱周娘子去抓药。何娘子疼得满头汗，却在听见我说能治时，眼泪一下子落下来。
“苏大夫，真不是我装的？”
我心口忽然一酸。
原来世上有那么多女子，连疼都要被人质疑。她们的病痛，她们的委屈，她们说出口的话，常常还没落地，就先被人轻飘飘地否了。
我替她擦去额角冷汗，轻声道：“疼就是疼，不必先向谁证明。”
她怔怔看着我，哭得更厉害了。
三日后，何娘子能下床走路。周娘子带着她来复诊时，还顺手拎了一篮鸡蛋，说是她婆家终于信了，特意让她送来谢礼。鸡蛋不值多少钱，可我收下时，心里比在苏家管着上千两账目还踏实。
那之后，医舍慢慢有了人。
有不便去男大夫处看诊的妇人，有被孩子夜啼折磨得脸色憔悴的年轻母亲，也有做针线伤了眼的绣娘。她们起初半信半疑，后来见药方有效，便一传十、十传百。虽然挣得不多，可每日柜上都有进账，后院药柜里也渐渐添满了药材。
我第一次靠自己的名姓，挣来一日三餐。
裴砚行偶尔会从医舍门前经过。
起初我以为只是巧合，后来发现他每隔几日便会来一趟，有时送来县衙女眷求诊的帖子，有时只是站在门外问一句：“苏姑娘可还顺利？”
他从不多留，也不说什么逾矩的话。可他每次来，都像是在提醒我，苏家之外，天地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窄。
这日傍晚，我正关门，裴砚行又来了。他手里提着一包热栗子，放在柜台上：“路过时买的，城南风大，苏姑娘夜里可垫一垫。”
我看着那包还冒着热气的栗子，想起从前在苏家，夜里守父亲病榻时，常常饿到胃里发疼，却连去厨房热一碗粥都怕惊动旁人。
“裴大人总这样帮我，不怕旁人说闲话吗？”
他微微一笑：“我行得正，苏姑娘也行得正，旁人要说，便由他们说。”
我也笑了。
他看着医舍内整齐的药柜，又看了看门外那块匾额，问：“苏姑娘如今可自在？”
我想了想。
自在吗？其实还不算。铺租要交，药材要买，女户文书还在核验，外头的流言也未曾断过。我夜里仍会梦见苏家祠堂，梦见父亲的牌位，梦见母亲哭着问我是不是不要她了。
可醒来之后，屋里没有父亲的药味，没有母亲的眼泪，也没有弟弟理直气壮的索取。窗外是城南的市声，柜上是我亲手整理的药材，门口匾额上写着我的名字。
于是我点了点头：“还不算富贵，但每一口饭都是自己挣的。”
裴砚行眼中浮起一点笑意：“那便很好。”
他走后，我把那包栗子放到炉边温着，准备盘完今日账目再吃。账本刚翻开，门外却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。
我打开门，见苏家的小丫鬟站在外头，脸色煞白，气喘吁吁。
“二姑娘，不好了，夫人病危，少爷让奴婢来请您立刻回去！”
夜风吹进医舍，烛火猛地晃了一下。
我看着那丫鬟惊慌的脸，指尖慢慢收紧。母亲病重，我不可能不去。可不知为何，在听见“立刻回去”这四个字时，我心底先涌上来的，竟不是慌乱，而是一种久违的疲惫。
苏家果然从来不会轻易放过一个好用的人。
或者说，有人站在门后看，却没有人走出来。母亲病着，听说哭了一夜，苏承安称家中事务繁忙，苏锦瑶在我立文书后的第二日便回了侯府。苏家大门前只有苏伯带着两个小厮，替我把两只木箱抬上车。
我带走的东西不多。
几件旧衣，几本医书，十六年账册，三十七两私银，还有外祖母留下的一只小木匣。那枚铜簪我留在了祠堂，像把一段旧日子也留在那里。只是当马车驶出苏家巷口时，我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家的门楣很高，黑漆大门在晨光里显得沉重又体面。那是我住了二十九年的地方，也是我以为自己无论如何都会被接纳的家。可直到离开这一刻，我才发现，原来那扇门从未真正为我开过。它只是需要我时让我进去，不需要我时，便把我挡在家产和体面之外。
苏伯站在门口，朝我深深行了一礼。
我隔着车帘看见他抬袖擦了擦眼角，心里到底有些酸涩。苏家不是没有人对我好，只是那些零碎的好意太轻，托不起我一生的委屈。
我租下的铺子在城南。
那地方不算繁华，往来多是寻常百姓。铺子原先卖杂货，门板旧了些，墙面也斑驳，后院只有两间小屋，一间可住人，一间可放药材。房东是个寡妇，姓周，听说我要开医舍，先是打量了我半晌，才问：“姑娘家行医，不怕旁人说闲话？”
我笑了笑：“旁人说闲话，又不替我吃饭。”
周娘子愣了一下，随即也笑了：“这话倒痛快。”
她把铺子租给我，价钱比市面上少收了半成。她说自己年轻时也吃过娘家的苦，见不得女子无处可去。我谢过她，用一日时间清扫铺面，又请木匠做了一块简简单单的匾额。
匾额挂上去时，上面只有四个字。
明霜医舍。
我站在门口仰头看了许久。那字是我自己写的，不算华丽，却端正清楚。过去十六年，我写过无数账册、礼单、药方，写的都是苏家的事。如今第一次，有一样东西明明白白写着我的名字。
医舍开张的头几日，并没有什么人来。
街坊们路过时总要往里看两眼，有人好奇，有人怀疑，也有人掩着嘴笑，说一个未嫁女子抛头露面行医，怕不是在娘家待不下去了。我坐在柜台后整理药材，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。
从前在苏家，我最怕流言。父亲说女儿名声要紧，母亲说人言可畏，姐姐说侯府最重脸面，弟弟说苏家不能让外人看笑话。于是我谨言慎行，低头忍让，生怕自己哪一步走错，便连累全家。
可如今我终于明白，流言这东西，你越把它当刀，它越能割你的肉。若你不肯伸手去接，它便只是风。
第五日黄昏，医舍来了第一个病人。
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妇人，脸色蜡黄，额上全是冷汗。扶她来的是周娘子，进门便急道：“苏姑娘，你快替她看看。她腹痛几日了，婆家说她装病，男大夫又不便细诊，再拖下去怕要出事。”
妇人姓何，是城南一个小木匠的妻子。她疼得几乎站不稳，却还下意识捂着衣襟，眼神里满是羞惧。我扶她到后间，隔着帘子仔细问症，又替她诊脉。她脉象沉紧，腹痛拒按，已有瘀滞之象，再拖下去怕要成大患。
我给她施了针，又开了活血散寒的方子，叮嘱周娘子去抓药。何娘子疼得满头汗，却在听见我说能治时，眼泪一下子落下来。
“苏大夫，真不是我装的？”
我心口忽然一酸。
原来世上有那么多女子，连疼都要被人质疑。她们的病痛，她们的委屈，她们说出口的话，常常还没落地，就先被人轻飘飘地否了。
我替她擦去额角冷汗，轻声道：“疼就是疼，不必先向谁证明。”
她怔怔看着我，哭得更厉害了。
三日后，何娘子能下床走路。周娘子带着她来复诊时，还顺手拎了一篮鸡蛋，说是她婆家终于信了，特意让她送来谢礼。鸡蛋不值多少钱，可我收下时，心里比在苏家管着上千两账目还踏实。
那之后，医舍慢慢有了人。
有不便去男大夫处看诊的妇人，有被孩子夜啼折磨得脸色憔悴的年轻母亲，也有做针线伤了眼的绣娘。她们起初半信半疑，后来见药方有效，便一传十、十传百。虽然挣得不多，可每日柜上都有进账，后院药柜里也渐渐添满了药材。
我第一次靠自己的名姓，挣来一日三餐。
裴砚行偶尔会从医舍门前经过。
起初我以为只是巧合，后来发现他每隔几日便会来一趟，有时送来县衙女眷求诊的帖子，有时只是站在门外问一句：“苏姑娘可还顺利？”
他从不多留，也不说什么逾矩的话。可他每次来，都像是在提醒我，苏家之外，天地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窄。
这日傍晚，我正关门，裴砚行又来了。他手里提着一包热栗子，放在柜台上：“路过时买的，城南风大，苏姑娘夜里可垫一垫。”
我看着那包还冒着热气的栗子，想起从前在苏家，夜里守父亲病榻时，常常饿到胃里发疼，却连去厨房热一碗粥都怕惊动旁人。
“裴大人总这样帮我，不怕旁人说闲话吗？”
他微微一笑：“我行得正，苏姑娘也行得正，旁人要说，便由他们说。”
我也笑了。
他看着医舍内整齐的药柜，又看了看门外那块匾额，问：“苏姑娘如今可自在？”
我想了想。
自在吗？其实还不算。铺租要交，药材要买，女户文书还在核验，外头的流言也未曾断过。我夜里仍会梦见苏家祠堂，梦见父亲的牌位，梦见母亲哭着问我是不是不要她了。
可醒来之后，屋里没有父亲的药味，没有母亲的眼泪，也没有弟弟理直气壮的索取。窗外是城南的市声，柜上是我亲手整理的药材，门口匾额上写着我的名字。
于是我点了点头：“还不算富贵，但每一口饭都是自己挣的。”
裴砚行眼中浮起一点笑意：“那便很好。”
他走后，我把那包栗子放到炉边温着，准备盘完今日账目再吃。账本刚翻开，门外却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。
我打开门，见苏家的小丫鬟站在外头，脸色煞白，气喘吁吁。
“二姑娘，不好了，夫人病危，少爷让奴婢来请您立刻回去！”
夜风吹进医舍，烛火猛地晃了一下。
我看着那丫鬟惊慌的脸，指尖慢慢收紧。母亲病重，我不可能不去。可不知为何，在听见“立刻回去”这四个字时，我心底先涌上来的，竟不是慌乱，而是一种久违的疲惫。
苏家果然从来不会轻易放过一个好用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