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良妾之位

kk丸子头 2758字 2026-05-27 18:18:55
裴夫人和楚明珠离开后,义庄安静了很久。

院中的碎瓷还未收拾干净,石桌边残着几滴血,玉镯被顾行川收在帕中,放进了屋内最稳妥的暗格。我坐在灯下,由他替我处理手背上的伤口。

他的动作很轻,药粉落在伤口上时还是疼得我指尖一颤。

顾行川抬眼看我:“疼就说。”

我低声道:“比起从前,不算疼。”

话一出口,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
裴家十年,我其实很少挨打。裴夫人要体面,裴砚安也不喜下人苛待我,可有些疼不是落在皮肉上的。比如寒冬里被克扣炭火,比如裴砚安赴楚明珠的约却忘了我的生辰,比如我跪在祠堂外一夜,只因药行管事丢了一本旧账册,而裴夫人说我是沈家遗孤,最该知道感恩。

那些疼细细密密,像钝刀慢割,日子久了,竟也能习惯。

顾行川替我包好伤口,没有追问,只道:“玉镯夹层里确有东西,但外层裂得不够,我不能强行打开。若用力不当,里面的东西会毁。”

我点了点头:“你能打开吗?”

“能,但需要些器具。明日我带你去大理寺。”

大理寺三个字落下,我心里微微一动。

从昨日到今日,他一直说自己奉命查案,却并未真正告诉我身份。我看得出他不是寻常仵作,也看得出裴夫人和楚明珠听见大理寺时为何慌乱,可他不说,我便没有问。

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想求一个明白的人了。

有些事,等他愿意说的时候,自然会说。

夜里,周伯夫妇早早歇下。义庄外风声很紧,吹得窗纸沙沙作响。我睡得不沉,半梦半醒间,忽然听见院中传来极轻的一声响。

不是风。

我睁开眼时,外间已经没了顾行川的动静。

我披衣下床,刚绕过屏风,便看见窗下立着一个人影。月光从纸窗透进来,照出那人熟悉的轮廓。他身上带着酒气,肩头沾着寒霜,正伸手去碰桌上的烛台。

我还未开口,他先转过身来。

“阿蘅。”

裴砚安的声音比白日低哑许多,像是压了太久的怒,也像是藏着某种不肯承认的狼狈。

我心口一沉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
他看见我避开的动作,脸色顿时难看起来。

“从前我进你院子,你何曾这样防我?”

我看着他,只觉得这话荒唐。

“从前你是我的未婚夫,如今你只是擅闯民宅的外男。”

他的眼神一僵,随即轻轻笑了,只是那笑声冷得很。

“民宅?沈蘅,你才嫁来两日,倒真把这里当家了。你知不知道外头都怎么说你?说你为了报复我,勾结顾行川害裴家药行被查。说你不守妇道,婚前就与他暗通款曲,否则他怎么会那样护着你?”

我静静看着他。

若是从前,我一定急着解释。可现在我甚至懒得问这些话是谁传出去的。

裴砚安见我沉默,似乎以为我怕了,语气放缓些许。

“阿蘅,我今日来,不是与你吵的。白日之事,我母亲和明珠做得是急了些,可你也不该当众让她们难堪。顾行川拿那些旧尸吓唬人,你便真以为他能护你一辈子?”

他走近一步,眼底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。

“你跟我回去。明珠那边,我已经想好了。正妻之位我不能给你,但良妾可以。你不必给她日日立规矩,我会另拨一处院子给你住。若将来有了孩子,我也会好好待他。”

屋中烛火微微一晃。

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良妾?”

他大约觉得这已是天大的退让,神色竟缓和下来。

“是。你从前总说不愿为妾,可事到如今,你已经嫁过顾行川,名声也坏了。若不是念着十年情分,我何必冒着明珠不快来接你?阿蘅,人要知足。”

我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

这笑让裴砚安皱起眉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“我笑自己从前眼瞎。”我轻声道,“裴砚安,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,只要你肯给我一个名分,我就该感恩戴德?”

他的脸色沉了沉。

“我是在给你退路。”

“可我不需要。”

“你不需要?”他像是被激怒,声音骤然压低,“你以为顾行川是什么良人?他一个仵作,整日与尸体为伍,如今护着你,不过是图一时新鲜。等你在义庄吃够苦,等京中无人再敢与你来往,你就会知道,除了我,没人会收留你。”

我听着这句“收留”,忽然想起自己这十年在裴府的日子。

原来他与裴夫人一样,都将所谓恩情看成锁链。只要我曾受过他们一口饭,便该一生低头。

我走到桌边,拿起白日从玉镯裂缝中掉出的那一点玉屑。

“裴砚安,我母亲的玉镯里藏了东西,楚明珠知道,裴夫人也知道。你知道吗?”

他眼神微闪,像是不解,又像是不愿细想。

“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?”

“裴家药行被查,真与你无关吗?五年前贡药案后,裴家为何收留我?我母亲的遗物为何会落到楚明珠手里?你今日来接我,是你自己想来,还是他们怕我留在顾行川身边,会查出什么?”

裴砚安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。

“沈蘅,你疯了?我裴家收留你十年,你竟怀疑裴家害你母亲?”

“我也希望不是。”

我的声音很轻,却没有退让。

“所以我要查。”

他眼中的怒意一点点烧起来。

“查?你凭什么查?凭顾行川那个贱役?沈蘅,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?像一条被人牵着走的狗。他说裴家有罪,你就信;他说我负你,你也信。你从前不是这样没有脑子的人。”

我握紧手指,指甲陷进掌心。

“从前我有脑子,只是我把你看得太重。”

裴砚安怔住。

外头风声忽然一紧,门扇被人从外推开。

顾行川站在门口,手中长刀还带着血,刀尖滴下的血珠落在门槛上,砸出一点暗红。他的衣摆被夜风卷起,眉眼冷得像霜。

“裴公子夜闯我妻房中,还敢说她没有脑子?”

裴砚安脸色一白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你……你去了哪里?”

顾行川没有答,只将一块染血的黑布丢到地上。

“你带来的人,刚翻进柴房想烧第二把火,被我拿下了。裴公子要不要认一认?”

裴砚安瞳孔骤缩。
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
顾行川慢慢走进来。

“昨夜纵火的腰牌是裴家家丁所佩,今夜又有人带着火油潜入义庄。裴公子若还要说不知,便随我去衙门说。”

裴砚安强撑着冷笑:“顾行川,你少拿衙门吓我。你不过是个仵作,真当自己是官了?”

顾行川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意极淡,却让我莫名心头一跳。

“快了。”

裴砚安没听懂,只当他虚张声势,转头看向我。

“沈蘅,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。你现在跟我走,良妾之位仍作数。若等我查清你与他合谋陷害裴家,到时候别说进裴府,便是跪在我面前,我也不会再看你一眼。”

我看着他,平静道:“裴砚安,从你把我抵给顾行川那一日开始,我就不会再跪你。”

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瞬,随即被更浓的恼怒覆盖。

“好,好得很。”

他拂袖往外走,经过顾行川身侧时,仍不忘低声道:“你护得了她一时,护不了她一世。”

顾行川侧眸看他。

“那就试试。”

门重新合上后,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。

顾行川收刀入鞘,走到桌前,先用干净布擦去刀上的血,又看向我。

“吓到了?”

我摇头。

“只是觉得,他比我想的更可悲。”

顾行川沉默片刻,道:“他未必知道裴家所有事,但他一定知道裴家不干净。只是他不敢查,也不愿信。”

我看向暗格所在的方向。

“明日去大理寺吧。”

顾行川点头。

烛火将他的影子映在墙上,长而沉稳。我忽然意识到,从裴府出来不过两日,我的人生却像被彻底翻过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着裴砚安、婚书、忍让和恩情,而新的这一页上,写着七叶乌、玉镯、母亲的冤案,还有顾行川。

我不知道前方会有多凶险。

可我终于不想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