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少卿归位

kk丸子头 2598字 2026-05-27 18:18:55
天亮前,顾行川带回了昨夜纵火之人的供词。

那人原是裴家药行的外院伙计,嘴硬了半夜,直到顾行川从他怀里搜出一包尚未用完的火油,又从火油里验出七叶乌粉末,才终于松口。他说自己只是奉命烧毁义庄柴房,最好连同我住的屋子一并点了,若有人问起,便说顾行川剖尸太多,惹了死人怨气。

至于是谁给的命令,他不敢说。

但他袖口里藏着一枚楚家下人常用的银扣。

顾行川将那枚银扣放到桌上时,我看了很久。

“楚明珠?”

“未必是她亲自吩咐,但与楚家脱不了关系。”顾行川道,“裴家想逼你回去,楚家却像是更想毁掉玉镯,或者毁掉你。”

我心里并不意外,却仍觉得冷。

裴砚安至少还要我活着回去做他的良妾,因为那能证明他仍能掌控我。可楚明珠不一样,我活着一日,那只玉镯便多一分被打开的可能,她自然希望我永远闭嘴。

辰时刚过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义庄门前。

顾行川换了一身深青色衣袍,仍旧不是官服,却比平日更显利落。他将玉镯收进一只木匣,又递给我一顶帷帽。

“今日要去的地方,人多眼杂。”

我接过帷帽,低声问:“是大理寺?”

他点头。

马车一路入城,穿过最繁华的朱雀街,又绕过两条僻静巷子,最后停在一处侧门前。门上没有匾额,守门的人却腰佩官刀,看见顾行川下车,神色立刻肃然。

“大人。”

我脚步微微一顿。

顾行川回头看我,没有解释,只伸手扶我下车。

那守门人目光落在我身上,虽有几分惊讶,却没有多看,很快躬身让开。

穿过侧门,里面是另一番天地。

青石铺地,廊下悬着肃静木牌,来往差役步履匆匆,远处隐约传来审讯声。这里与义庄的冷清不同,空气里有墨、铁、纸张和沉沉案卷的味道。

我忽然有些紧张。

顾行川察觉到,低声道:“别怕。”

我抬头看他,忍不住问:“他们为何叫你大人?”

他停下脚步。

廊外一株老槐树落下几片枯叶,风吹过时,叶子擦着青石地滑远。顾行川看着我,神色很平静,像终于到了该说的时候。

“我不是义庄仵作。”

其实我早猜到了。

可真正听见这句话时,心还是重重跳了一下。

“那你是谁?”

“顾行川,大理寺少卿。”

他说得很淡,仿佛这身份与他在义庄煮茶、验毒、替我包扎伤口没有什么不同。

我却怔在原地。

大理寺少卿,正四品京官,掌刑狱重案,能入宫面圣,也能审问公侯。这样的人,竟在城南义庄做了数月仵作,任由裴砚安一口一个贱役地羞辱,也任由满京城传他瘸腿阴沉、晦气缠身。

我看向他的腿。

顾行川似乎明白我在想什么,道:“腿伤是真的,但没有传言里那样严重。半年前查贡药旧案,我发现裴家药行有异,若以少卿身份明查,必会打草惊蛇,便借仵作身份留在城南。”

“所以你从一开始接近裴家,就是为了查案?”

“是。”

他没有掩饰。

我垂下眼,心里有一瞬说不清的复杂。

若是从前,我大概会觉得自己又被利用了。可这两日顾行川给我的选择、替我挡下的羞辱、亲手递给我的药茶,都不是假的。他查案是真,救我也是真。人生到如今,我已经不奢望谁纯粹无瑕,只要不骗我、不踩着我,便已难得。

我问:“那你娶我呢?”

顾行川沉默了片刻。

“起初是顺势救你,也是为了从你身上找到沈女医留下的线索。但沈蘅,拜堂那一刻起,我便没有把你当棋子。你若介意,案子查完后,我可以给你和离书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进心里。

我抬头看他。

他的眼神很坦荡,甚至坦荡得近乎笨拙。裴砚安从前说过许多好听话,却句句藏着权衡;顾行川说的话不算动人,却把退路也摆在我面前。

我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顾大人,你给退路给得未免太早。”

他眼底微微一动。

我轻声道:“案子还没查完,我母亲的冤还没翻,裴家和楚家也还没倒。我现在不想谈和离。”

顾行川看着我,唇角极轻地弯了弯。

“好。”

他带我进了一间密室。

屋中摆着各式器具,墙边堆满案卷,桌上燃着一盏无烟灯。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仵作正在擦刀,见顾行川进来,先行礼,又看向我。

“这便是沈女医的女儿?”

顾行川点头。

老仵作叹了一声:“你母亲当年是个极厉害的人。若不是那场案子,她本该入太医院。”

我心口一酸,险些落泪。

这些年在裴府,从没人这样提过母亲。旁人说起她,不是罪妇,便是害死将士的庸医。如今终于有人说,她本该有更好的前程。

顾行川将玉镯交给老仵作。

“夹层在内壁,不能伤里面的东西。”

老仵作戴上薄皮手套,细细查看裂缝,又取来一枚极薄的银片。他的动作慢极了,我站在一旁,连呼吸都不敢重。

半个时辰后,玉镯内壁终于轻轻一响。

老仵作从夹层中取出一卷被蜡封住的薄药笺。

药笺只有小指宽,薄如蝉翼,因封得严实,竟保存得还算完整。

顾行川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先看向我。

“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。”

我的手有些抖。

我接过药笺时,眼前忽然浮现母亲的脸。她离世那年,我才十一岁,许多记忆已经模糊,唯独记得她的手总有淡淡药香,替我梳头时会轻声说:“阿蘅,人活一世,可以柔软,但不能糊涂。”

我将药笺递回顾行川。

“你打开吧。我怕弄坏。”

顾行川点头,用银针挑开蜡封。

药笺展开后,上面是极细的小字,字迹娟秀,却因写得匆忙,有几处墨痕晕开。

我一眼便认出,那是母亲的字。

“七叶乌与回阳散相冲,轻则脉乱如疫,重则肺腑出血。贡药方中原无七叶乌,裴氏炮制处有异。若我不能归,阿蘅,勿信裴氏恩情,玉中藏证,可呈大理寺……”

看到最后几个字时,我眼前一片模糊。

原来母亲临死前,真的给我留了路。

可我在裴家住了五年,又忍了五年,竟一直把豺狼当成恩人。

顾行川伸手扶住我,声音低沉:“沈蘅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,压住喉间哽意。

“我没事。”

老仵作在旁沉声道:“有这张药笺,再加上此前几具尸身残毒,已足以重启贡药旧案。只是裴楚两家经营多年,若要定罪,还需账册、供词和当年押送记录。”

顾行川道:“裴家药行已查封,账册今晚会送到。”

我抬头看他:“我能看吗?”

他微怔。

“那些账册里,有些旧账是我抄过的。”我说,“裴夫人从前常让我抄无关紧要的册子,如今想来,也许不是无关紧要。她以为我不懂药行账目,可我记得许多数字。”

顾行川看了我许久,眼中慢慢浮出一点笑意。

“那便一起看。”

傍晚时,密室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
一个差役进门禀报:“大人,裴公子来了,说要状告顾仵作拐人妻室、盗取裴家秘方。”

我愣了愣,随即几乎气笑。

裴砚安竟真敢来大理寺。

顾行川将药笺收好,抬手取下架上的官服。

玄色官袍展开时,压得满室灯火都沉了几分。他换衣束带,动作从容,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刀。

临出门前,他回头看我。

“要一起去吗?”

我望着他身上的官服,忽然想起裴砚安昨夜那句“你不过是个仵作”。

我点头。

“去。”

我也想亲眼看看,当裴砚安发现他口中的贱役其实是大理寺少卿时,脸上会是什么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