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他来救我
顾行川将那片碎布放在白瓷碟中，又取来清水和银针。
我站在桌边，看着他用针尖挑起那点暗紫色粉末，融入水中。水色起初没有变化，只是过了片刻，碟底渐渐浮出一点极淡的青黑。
“是七叶乌？”我问。
“很像，但还要再验。”顾行川将银针取出，针尖并未发黑，“不是寻常毒粉，掺了别的东西，若只凭颜色，很容易误判。”
我看着那片月白衣料，心底一阵发凉。
楚明珠今日穿的正是月白绣莲衣裙。她来义庄劝我回去，袖中藏着玉镯，衣摆却沾了疑似七叶乌的粉末。若她只是一个被裴砚安宠坏的贵女，绝不该与这种东西扯上关系。
顾行川将瓷碟收起：“她很谨慎，留下的东西太少，不能作证据。但至少能说明，她近日接触过与旧案有关的药粉。”
我轻声道：“她为什么要亲自来？让裴砚安来闹，不就够了吗？”
“因为她不放心。”顾行川看向我，“她想知道你是否认得七叶乌，也想确认玉镯里的东西是否已经被你知道。”
我想起楚明珠那双含泪的眼睛。
在裴府时，她总是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，说话从不高声，哪怕抢走我的婚约，也能装出一副替我着想的姿态。可如今细想，她每一次示弱都恰好落在裴砚安心上，每一句劝慰都能将我推到更难堪的位置。
她不是柔弱。
她只是太知道如何用柔弱杀人。
午后，周伯母送来一碗姜汤，顺道说起外头传得沸沸扬扬。
“裴家那位公子亲自来义庄接人，街上都说新娘子受不了仵作家阴冷，哭着闹着要回去。还有人说顾小子强留人，裴公子仁义，才不忍旧人受苦。”
我握着汤碗的手一顿。
周伯母气得直摇头：“这些人真是嘴碎，明明早上我亲眼瞧见，是那裴公子堵门闹事，怎么转眼就变了样。”
顾行川神色平静，似乎早料到如此。
“流言是裴家放的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裴砚安来接我是假，保全他的名声是真。他不能承认自己亲手把未婚妻抵给仵作后又后悔，只能让所有人以为，是我在义庄受苦，是他顾念旧情。
这样一来，不论我回不回裴府，错的人都是我。
若我回去，便坐实了我拿婚事赌气；若我不回，便成了不识好歹、甘愿堕落。
顾行川问：“怕吗？”
我摇头：“只是觉得恶心。”
从前我最怕名声坏掉，因为寄居裴家的人，连立身的体面都要靠旁人施舍。如今我反而不怕了，名声若本就被人捏在手里，那它不值得我拿一生去换。
傍晚时，裴砚安又来了。
这一回他没有带楚明珠，只带了两个小厮，马车后还跟着一只箱笼。车帘掀开时，他披着墨色大氅走下来，眉眼间带着疲惫，却也带着一种笃定，像是觉得经过这一日流言，我总该知道怕了。
“沈蘅。”他站在院门外，没有立刻进来，“我给你带了些衣物和银钱。你若不愿当着外人的面低头，我可以进屋与你单独谈。”
我打开门，却没有让他进院。
“裴公子有话就在这里说。”
他的脸色微微难看。
“你非要这样防着我？”
我淡淡道：“新婚女子，避嫌而已。”
他听见新婚二字，眼底狠狠一沉。
“你还真把自己当顾行川的妻子了？”
我没有答。
他胸口起伏了一下，像是强压着怒气，缓了语气道：“阿蘅，早上是我话重了。我想了一日，终究觉得不该让你留在这里。你跟我回去，明珠那边我会安抚。你不愿做妾也罢，我可以在府外替你置宅，衣食用度照旧，只要你别再闹。”
我看着他。
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退让。
不给我妻位，不还我清白，甚至不肯承认自己错了，只愿意把我藏在府外，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旧人。
我问：“楚姑娘知道吗？”
他神情微僵，随即皱眉：“这与你无关。明珠心善，不会与你计较。”
“可我会与她计较。”我说，“她拿了我母亲遗物，我要她还回来。”
裴砚安眼中刚压下去的怒意又浮了上来。
“沈蘅，你怎么变得这样尖酸？明珠今日回去后还哭了一场，说自己不该戴你的镯子。她已经答应改日还你，你为何还要咄咄逼人？”
“改日是哪日？”
他一噎。
我继续道：“裴砚安，你若真觉得亏欠我，现在就回去把镯子取来。只要镯子还我，我与你之间，便再没有什么好说。”
他盯着我，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所以在你心里，我还不如一只镯子？”
我几乎被他气笑。
“你昨日亲手把我抵给别人时，有没有想过，在你心里，我甚至不如裴家欠顾行川的一笔银钱？”
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在他脸上。
他脸色变得极难看，连声音都低了几分：“那是你逼我的。若你肯早些退让，肯让明珠安心，我何至于用这种法子吓你？”
吓我。
原来在他眼里，把我抵给仵作、毁我名声、断我退路，都只是吓我。
我正要开口，顾行川从屋内走出，手中端着一盏还冒热气的药茶。
他将药茶递给我，动作自然得仿佛裴砚安根本不存在。
“外头冷，喝了再说。”
我接过来，掌心被瓷盏暖住，心里的怒意也慢慢沉了下去。
裴砚安看见这一幕，眼睛却骤然红了。
“你喝他的茶？”
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。
顾行川淡声道：“她是我妻子，喝我的茶，有何不妥？”
“闭嘴！”裴砚安猛地上前一步，“顾行川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。你不过是看她被裴家赶出来，想捡个便宜。沈蘅自小养得娇，连鸡都不敢杀，你这种和死人打交道的人，凭什么碰她？”
院中空气陡然一冷。
顾行川没有动怒，只垂眼看着他。
“裴公子慎言。”
裴砚安却像被妒火烧昏了头，伸手便要来拉我。
我下意识后退，顾行川已经扣住他的手腕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像早上那样只是拦住，而是反手一折，裴砚安疼得闷哼出声，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门槛前。
两个小厮惊慌上前，却被顾行川冷冷一扫，僵在原地不敢动。
裴砚安脸色煞白，咬牙道：“你敢伤我？”
“你当着我的面拉扯我妻子，我为何不敢？”
我看着裴砚安狼狈跪在地上的模样，心底竟没有多少快意，只觉得可悲。
从前我把他看得太高，总觉得他若肯低头，便是天大的情意。如今他真的跪在我面前，我才发现，迟来的狼狈并不能弥补从前的羞辱。
裴砚安抬头看我，眼底的怒意里掺了几分难以置信。
“沈蘅，你就这样看着他折辱我？”
我平静道：“裴公子昨日撕婚书时，我也这样看着。”
他神情一震。
顾行川松开手。
裴砚安狼狈起身，整理衣袖时手还在微微发抖。他看着我，声音冷得像冰：“好。你今日不肯回头，日后便别求我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他转身上车，那只箱笼被小厮抬下又抬回去。马车离开前，车帘被风掀开一角，我看见箱笼缝隙里露出一点鲜红衣料。
那颜色很眼熟。
像我原本为自己绣的嫁衣。
我心口微微一紧。
顾行川也看见了。
他低声问：“要追回来吗？”
我沉默片刻，摇头。
“被他们碰过的东西，我不要了。”
可话虽这样说，夜里我还是没能睡踏实。
那件嫁衣我绣了半年，每一针里都有我曾经对裴砚安的期待。如今它被塞进箱笼，成了他用来诱我回头的物件，又或者会被楚明珠随意拿去改裁。想到这里，我胸口并不疼，却空落落的。
三更时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。
顾行川几乎立刻起身。
我披衣跟到门边，看见院墙外有一点火光飞快掠过，紧接着，一只浸了油的布团被扔进柴房。
火舌骤然窜起。
顾行川提起水桶扑火，我则冲到院中喊醒周伯夫妇。所幸发现得早，火很快被压下，只烧毁了柴房一角。
顾行川从墙根处捡起半块腰牌。
腰牌焦黑，却仍能看出一个“裴”字。
我盯着那块腰牌，浑身发冷。
裴砚安临走时说，日后别求他。
我原以为那只是气话。
顾行川将腰牌收进掌心，目光沉沉：“看来他们比我想的更急。”
我问：“急什么？”
他看向被熏黑的柴房，声音很低。
“急着毁掉这里，也急着逼你回去。因为他们怕你留在我身边，会想起更多事。”
我站在桌边，看着他用针尖挑起那点暗紫色粉末，融入水中。水色起初没有变化，只是过了片刻，碟底渐渐浮出一点极淡的青黑。
“是七叶乌？”我问。
“很像，但还要再验。”顾行川将银针取出，针尖并未发黑，“不是寻常毒粉，掺了别的东西，若只凭颜色，很容易误判。”
我看着那片月白衣料，心底一阵发凉。
楚明珠今日穿的正是月白绣莲衣裙。她来义庄劝我回去，袖中藏着玉镯，衣摆却沾了疑似七叶乌的粉末。若她只是一个被裴砚安宠坏的贵女，绝不该与这种东西扯上关系。
顾行川将瓷碟收起：“她很谨慎，留下的东西太少，不能作证据。但至少能说明，她近日接触过与旧案有关的药粉。”
我轻声道：“她为什么要亲自来？让裴砚安来闹，不就够了吗？”
“因为她不放心。”顾行川看向我，“她想知道你是否认得七叶乌，也想确认玉镯里的东西是否已经被你知道。”
我想起楚明珠那双含泪的眼睛。
在裴府时，她总是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，说话从不高声，哪怕抢走我的婚约，也能装出一副替我着想的姿态。可如今细想，她每一次示弱都恰好落在裴砚安心上，每一句劝慰都能将我推到更难堪的位置。
她不是柔弱。
她只是太知道如何用柔弱杀人。
午后，周伯母送来一碗姜汤，顺道说起外头传得沸沸扬扬。
“裴家那位公子亲自来义庄接人，街上都说新娘子受不了仵作家阴冷，哭着闹着要回去。还有人说顾小子强留人，裴公子仁义，才不忍旧人受苦。”
我握着汤碗的手一顿。
周伯母气得直摇头：“这些人真是嘴碎，明明早上我亲眼瞧见，是那裴公子堵门闹事，怎么转眼就变了样。”
顾行川神色平静，似乎早料到如此。
“流言是裴家放的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裴砚安来接我是假，保全他的名声是真。他不能承认自己亲手把未婚妻抵给仵作后又后悔，只能让所有人以为，是我在义庄受苦，是他顾念旧情。
这样一来，不论我回不回裴府，错的人都是我。
若我回去，便坐实了我拿婚事赌气；若我不回，便成了不识好歹、甘愿堕落。
顾行川问：“怕吗？”
我摇头：“只是觉得恶心。”
从前我最怕名声坏掉，因为寄居裴家的人，连立身的体面都要靠旁人施舍。如今我反而不怕了，名声若本就被人捏在手里，那它不值得我拿一生去换。
傍晚时，裴砚安又来了。
这一回他没有带楚明珠，只带了两个小厮，马车后还跟着一只箱笼。车帘掀开时，他披着墨色大氅走下来，眉眼间带着疲惫，却也带着一种笃定，像是觉得经过这一日流言，我总该知道怕了。
“沈蘅。”他站在院门外，没有立刻进来，“我给你带了些衣物和银钱。你若不愿当着外人的面低头，我可以进屋与你单独谈。”
我打开门，却没有让他进院。
“裴公子有话就在这里说。”
他的脸色微微难看。
“你非要这样防着我？”
我淡淡道：“新婚女子，避嫌而已。”
他听见新婚二字，眼底狠狠一沉。
“你还真把自己当顾行川的妻子了？”
我没有答。
他胸口起伏了一下，像是强压着怒气，缓了语气道：“阿蘅，早上是我话重了。我想了一日，终究觉得不该让你留在这里。你跟我回去，明珠那边我会安抚。你不愿做妾也罢，我可以在府外替你置宅，衣食用度照旧，只要你别再闹。”
我看着他。
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退让。
不给我妻位，不还我清白，甚至不肯承认自己错了，只愿意把我藏在府外，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旧人。
我问：“楚姑娘知道吗？”
他神情微僵，随即皱眉：“这与你无关。明珠心善，不会与你计较。”
“可我会与她计较。”我说，“她拿了我母亲遗物，我要她还回来。”
裴砚安眼中刚压下去的怒意又浮了上来。
“沈蘅，你怎么变得这样尖酸？明珠今日回去后还哭了一场，说自己不该戴你的镯子。她已经答应改日还你，你为何还要咄咄逼人？”
“改日是哪日？”
他一噎。
我继续道：“裴砚安，你若真觉得亏欠我，现在就回去把镯子取来。只要镯子还我，我与你之间，便再没有什么好说。”
他盯着我，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所以在你心里，我还不如一只镯子？”
我几乎被他气笑。
“你昨日亲手把我抵给别人时，有没有想过，在你心里，我甚至不如裴家欠顾行川的一笔银钱？”
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在他脸上。
他脸色变得极难看，连声音都低了几分：“那是你逼我的。若你肯早些退让，肯让明珠安心，我何至于用这种法子吓你？”
吓我。
原来在他眼里，把我抵给仵作、毁我名声、断我退路，都只是吓我。
我正要开口，顾行川从屋内走出，手中端着一盏还冒热气的药茶。
他将药茶递给我，动作自然得仿佛裴砚安根本不存在。
“外头冷，喝了再说。”
我接过来，掌心被瓷盏暖住，心里的怒意也慢慢沉了下去。
裴砚安看见这一幕，眼睛却骤然红了。
“你喝他的茶？”
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。
顾行川淡声道：“她是我妻子，喝我的茶，有何不妥？”
“闭嘴！”裴砚安猛地上前一步，“顾行川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。你不过是看她被裴家赶出来，想捡个便宜。沈蘅自小养得娇，连鸡都不敢杀，你这种和死人打交道的人，凭什么碰她？”
院中空气陡然一冷。
顾行川没有动怒，只垂眼看着他。
“裴公子慎言。”
裴砚安却像被妒火烧昏了头，伸手便要来拉我。
我下意识后退，顾行川已经扣住他的手腕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像早上那样只是拦住，而是反手一折，裴砚安疼得闷哼出声，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门槛前。
两个小厮惊慌上前，却被顾行川冷冷一扫，僵在原地不敢动。
裴砚安脸色煞白，咬牙道：“你敢伤我？”
“你当着我的面拉扯我妻子，我为何不敢？”
我看着裴砚安狼狈跪在地上的模样，心底竟没有多少快意，只觉得可悲。
从前我把他看得太高，总觉得他若肯低头，便是天大的情意。如今他真的跪在我面前，我才发现，迟来的狼狈并不能弥补从前的羞辱。
裴砚安抬头看我，眼底的怒意里掺了几分难以置信。
“沈蘅，你就这样看着他折辱我？”
我平静道：“裴公子昨日撕婚书时，我也这样看着。”
他神情一震。
顾行川松开手。
裴砚安狼狈起身，整理衣袖时手还在微微发抖。他看着我，声音冷得像冰：“好。你今日不肯回头，日后便别求我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他转身上车，那只箱笼被小厮抬下又抬回去。马车离开前，车帘被风掀开一角，我看见箱笼缝隙里露出一点鲜红衣料。
那颜色很眼熟。
像我原本为自己绣的嫁衣。
我心口微微一紧。
顾行川也看见了。
他低声问：“要追回来吗？”
我沉默片刻，摇头。
“被他们碰过的东西，我不要了。”
可话虽这样说，夜里我还是没能睡踏实。
那件嫁衣我绣了半年，每一针里都有我曾经对裴砚安的期待。如今它被塞进箱笼，成了他用来诱我回头的物件，又或者会被楚明珠随意拿去改裁。想到这里，我胸口并不疼，却空落落的。
三更时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。
顾行川几乎立刻起身。
我披衣跟到门边，看见院墙外有一点火光飞快掠过，紧接着，一只浸了油的布团被扔进柴房。
火舌骤然窜起。
顾行川提起水桶扑火，我则冲到院中喊醒周伯夫妇。所幸发现得早，火很快被压下，只烧毁了柴房一角。
顾行川从墙根处捡起半块腰牌。
腰牌焦黑，却仍能看出一个“裴”字。
我盯着那块腰牌，浑身发冷。
裴砚安临走时说，日后别求他。
我原以为那只是气话。
顾行川将腰牌收进掌心，目光沉沉：“看来他们比我想的更急。”
我问：“急什么？”
他看向被熏黑的柴房，声音很低。
“急着毁掉这里，也急着逼你回去。因为他们怕你留在我身边，会想起更多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