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毒香旧案

门外那一句“我来接你回家”，像一粒石子砸进清晨薄雾里，很快惊起满院寒意。

我坐在床沿，披衣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
若是昨日以前，我听见裴砚安这样唤我，大约会心口发酸，忍不住想，他是不是终于后悔了，是不是还记得我们十年的情分。可如今我只觉得荒唐，明明是他亲手撕了婚书，亲口说我出了裴家门便再不相干，偏偏一夜过去，又摆出一副施恩般的姿态来接我回去。

顾行川已经从外间起身。

他动作很轻，却极快，披上外袍时连衣襟都没有乱。他回头看我一眼，见我已经清醒，低声道：“你不想见他，我去打发。”

我摇了摇头。

“他既然来了，躲着反倒让他觉得我心虚。”

顾行川没有劝，只将一件厚披风递给我，又把桌上的七叶乌油纸包收进袖中。那一瞬，我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话，裴家药行、贡药旧案、母亲冤死，还有楚明珠腕间那只玉镯。原本裴砚安在我心里只是负心薄幸，可到了此刻，他身后的裴家像一团深不见底的黑雾，连十年前所谓的收留，也变得可疑起来。

院门被敲得越来越急。

“沈蘅，我知道你在里面。你昨夜胡闹了一场，也该够了。趁事情还没传得太难听，跟我回裴府。”

顾行川走过去开门。

门外站着的不止裴砚安。

他穿着昨日那身锦袍，眼底泛着血丝，像是一夜未眠。楚明珠披着狐裘站在他身后，鬓发仍旧精致，只是脸色略显苍白，瞧着像被迫冒寒前来的柔弱贵女。再往后，是裴家的几个家丁和两个看热闹的街坊，想来裴砚安根本不怕把事情闹大，或者说，他笃定难堪的人只会是我。

他看见顾行川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
“让开。”

顾行川没有动。

裴砚安冷笑一声：“顾行川，你不过是个仵作，真以为按了一张抵婚契，她就是你妻子了？沈蘅自小养在裴府，性子最软，昨日不过是与我赌气。你若识趣，现在把人交出来，我还能不与你计较。”

我从屋内走出去，站到顾行川身侧。

裴砚安的目光立刻落在我身上，先是上下打量，像要从我脸上找出哭过的痕迹，随即眉心一松，似乎认定我只是强撑。

“阿蘅，过来。”

这一声阿蘅，让我有片刻恍惚。

从前他这样唤我时，总带着些少年人独有的温和。可现在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，只剩下高高在上的命令。

我问：“裴公子有事吗？”

他神色一僵。

楚明珠轻轻拉住他的袖子，柔声道：“沈妹妹，你别这样说话。砚安昨夜一直放心不下你，连议亲的事都暂且搁下了。你一个姑娘家在义庄过夜，传出去终究不好听，不如先回裴府，有什么话慢慢说。”

我看着她腕间。

今日她没有戴那只玉镯。

我心里反倒更冷。

若只是寻常首饰，她大可以戴出来惹我难堪；如今藏起来，便说明那镯子的确不寻常。

“楚姑娘昨日戴的镯子呢？”我问。

楚明珠眼神微闪，很快又恢复温柔：“沈妹妹怎么还惦记这个？我回去后想了想，既是你母亲遗物，自然该还你。只是昨夜天晚，我让丫鬟收进匣中，今日出门急，没带在身上。”

裴砚安不耐地皱眉：“沈蘅，我今日来不是听你为一只镯子斤斤计较的。你若肯回去给明珠奉茶认错，我可以当昨日的事没发生过。”

“奉茶认错？”我几乎笑了，“我错在哪里？”

“错在你不该当众让我难堪，不该任性嫁来义庄，更不该拿自己的清白同我赌气。”他压着怒意，像是已经给了我天大的宽容，“你可知昨夜我一想到你在这种地方，就整夜不得安宁。沈蘅，我给你台阶，你最好别不识抬举。”

我听着这些话，心口不再疼，只剩下厌烦。

“裴砚安，你把我抵给顾行川的时候，没想过我清白；你撕婚书的时候，没想过我名声；你将我母亲遗物送人时，没想过我会不会难过。现在你跑来义庄，说要接我回家，不觉得可笑吗？”

他脸色变了变，似乎想发怒，却又强行忍住。

“那你想如何？难不成真要与这个仵作过一辈子？”

顾行川忽然开口：“有何不可？”

裴砚安像被刺了一下，目光冷厉地扫过去。

“你配吗？”

顾行川神情未变：“裴公子昨日亲手签契，今日又来夺人，是裴家的规矩，还是裴公子的规矩？”

裴砚安被噎了一瞬。

楚明珠适时红了眼眶，声音轻得像风：“顾公子误会了，砚安只是担心沈妹妹。她自小没吃过苦，也闻不得血腥，留在义庄这种地方，怕是夜夜都要做噩梦。若她实在不愿回裴府，我也可以劝砚安在外替她置一处宅子，总好过……”

她话未说完，顾行川忽然看向她。

“楚姑娘既这般关心她，不如先把玉镯还了。”

楚明珠脸上的柔弱险些挂不住。

裴砚安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。

“够了！一只破镯子，你们没完没了了是吗？沈蘅，你若真想要，明日我买十只给你。明珠是尚书府嫡女，你非要当众逼她取下首饰，是想叫她难堪，还是想叫我难堪？”

我盯着他，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厉害。

“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，不是你随手能买的玩意儿。”

他神色微滞，随即避开我的视线，语气却仍旧强硬：“你母亲若真疼你，也该盼着你过得好，而不是为了死物毁掉自己一生。”

母亲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，叫我胃里一阵翻涌。

我正要开口，顾行川忽然往前半步，恰好挡住裴砚安看向我的视线。

“裴公子，沈蘅如今是我妻子，往后她过得好不好，不劳你费心。至于玉镯，我会亲自去取。”

裴砚安怒极反笑：“你亲自去取？顾行川，你一个验尸的贱役，也敢登尚书府的门？”

顾行川抬眼看他，眸色沉得像寒潭。

“我登过比尚书府更难进的门，也验过比裴家更贵重的尸。”

院中忽然安静下来。

裴砚安大约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深意，只当他虚张声势，冷声道：“你少在我面前装神弄鬼。沈蘅，我最后问你一次，你回不回去？”

我摇头。

“这里才是我夫家。”

裴砚安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。

他盯着我看了许久，忽然笑了，只是那笑意半分未达眼底。

“好。你别后悔。”

楚明珠似乎还想再劝，却被他一把拉住。他转身时用力极大，楚明珠踉跄了一步，袖口微微滑落。我看见她腕间空空如也，但袖中似有什么硬物轮廓，一闪而过。

顾行川显然也看见了。

等裴家一行人离开，院门重新合上，我才发现自己掌心已经全是冷汗。

“镯子可能还在她身上。”我说。

顾行川点头。

“她今日来，不是为了劝你，是为了确认你知不知道镯子的秘密。裴砚安或许不知情，但楚明珠一定知道些什么。”

我想起楚明珠那一瞬间的慌乱，心底的寒意更深。

“如果那只镯子里真有我母亲留下的证据，裴家收留我十年，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出于好心。”

顾行川没有立刻接话。

风从竹林间穿过，吹得院中红灯轻轻摇晃。昨夜看起来还温暖的喜字，此刻却像一枚鲜红的印，提醒我这场婚事背后，并不只是我的退路，还有母亲埋了五年的冤屈。

过了许久，顾行川才道：“沈蘅，你若想查，我会帮你。但从今日起，你要明白，裴楚两家未必只想逼你低头。他们可能想让你闭嘴。”
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这双手曾为裴夫人抄过账，为裴砚安缝过衣，也曾在裴家药行里替他们分拣药材。我以为自己欠裴家恩情，所以事事忍让，可若那恩情本就是一张网，我便不能再做被网住的人。

我抬头看向顾行川。

“那就查。”

他看着我，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赞许。

“好。先从玉镯查起。”

话音刚落，院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。

屋檐下那只狸花猫从墙头跃下，嘴里叼着一小片碎布。顾行川走过去取下，展开后递给我。

那是一角月白绣莲的衣料，布边沾着一点暗紫色粉末。

与七叶乌的颜色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