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义庄红烛

义庄的喜堂设在正屋。

两支红烛摆在案上，烛泪缓缓淌下，映得桌上那对粗瓷酒盏也有了几分喜气。案前铺着一块新洗过的红毡，墙上贴着喜字，字迹并不漂亮，边角还歪了一点，想来是顾行川亲手贴的。

我站在门口看了许久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酸涩。

裴家为楚明珠备下的聘礼堆满了半个库房，绫罗珠翠、金银玉器，甚至连宫中时兴的合欢锦都寻来了两匹。而我这里没有高堂宾客，没有鼓乐喧天，也没有满城艳羡，只有一间安静的屋子，两盏红灯，和一个本可以置身事外却仍愿意给我体面的人。

顾行川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，低声道：“仓促了些。”

我摇头：“不仓促。”

至少这场婚事里，有人问过我愿不愿。

他没有再多言，只请了隔壁看守义庄的老伯与伯母做见证。那对老人家姓周，待人很和气，周伯母见我穿着素色衣裙，眼中闪过怜惜，却没多问，只将一方红盖头递给我。

“姑娘，日子都是过出来的。今日简薄些不打紧，往后若夫妻和睦，比什么排场都强。”

我接过盖头，轻声道谢。

拜堂时，顾行川站在我身侧，脊背挺直。他的腿伤似乎比白日看着更明显些，跪拜时动作慢了半拍，却依旧稳稳当当，没有半分敷衍。

周伯高声喊“一拜天地”时，我弯下腰，心里想的不是裴砚安，也不是裴府那些看笑话的人，而是母亲。

母亲若还在，大约会心疼我嫁得这样冷清。可若她知道我终于离开裴家，或许也会松一口气。

二拜高堂时，案上只摆着两杯清茶。

我没有父母，他似乎也没有亲人在堂。

我们对着空荡荡的上座拜下去，像两个无根的人，在这间被世人嫌晦气的屋子里，临时拼凑出一个家。

夫妻对拜时，红盖头遮住我的视线，我只能看见他长衫下摆和一双干净的黑靴。他俯身的动作很郑重，像拜的不是一场抵债来的婚事，而是真真正正要携手一生的人。

礼成之后，周伯母端来热汤面，笑着说：“灶上还炖着鸡汤，新娘子今日受了累，先垫垫肚子。”

我这才察觉自己已经一整日没吃东西。

裴府中午开宴，满桌珍馐，却没人想起给我一碗热饭。倒是这义庄里的汤面，撒着葱花，卧着鸡蛋，热气腾腾，让我胃里忽然泛起久违的暖意。

我吃了小半碗，才发现顾行川一直坐在对面，没有动筷。

“你不吃吗？”

“吃过了。”他说。

周伯母在旁边拆穿：“哪吃过了？从早忙到现在，就喝了两口凉茶。顾小子脸皮薄，怕你拘谨，才说吃过。”

顾行川咳了一声，神情仍旧冷淡，耳根却微微红了。
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，将另一只碗推过去。

“既然是夫妻，便不必这样客气。”

这话一出口，我自己先愣住。

夫妻。

这两个字从前也曾在我心里绕过千百遍，那时想的是裴砚安。我以为自己会与他成婚、生子、白头，会在裴府后宅里守着一方天地过完一生。

可如今真正坐在我对面，与我分一碗热汤的人，却是顾行川。

世事荒唐得像一场梦。

饭后，周伯夫妇识趣离去，屋中只剩我与顾行川。红烛烧得更亮，外头风声扫过竹林，窗纸轻轻作响。

我坐在床边，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袖。

顾行川将一只钱袋放到桌上，推到我面前。

“这里有些银子，还有一张路引。若你后悔，天亮前可以走。出了城往南，有个叫青石镇的地方，那里没人认识你，足够你安顿一阵。”

我抬头看他。

他站在烛火之外，半张脸隐在暗处，神色平静得不像新婚夜的新郎。

我问：“你既给我路引，又为何与我拜堂？”

“裴家今日不会放你独自离开。”他说，“若无这场婚事，他们会把你带回去，继续拿捏你。拜堂是给外人看的，走不走，仍由你自己定。”

我心口轻轻一震。

这世上竟真有人会在得到之后，还愿意放手。

我垂眼看着那只钱袋，喉间有些发堵。

“若我走了，你如何向裴家交代？”

顾行川语气淡淡：“我不必向裴家交代。”

“可他们会说你被我骗了。”

“世人说什么，于我无碍。”

我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。

自母亲死后，我一直活在旁人的眼光里。裴夫人一句失礼，我便要谨言慎行；裴砚安一句不喜，我便要反复自省；下人一句孤女，我便要退到角落里，把自己的委屈咽下去。可顾行川说，世人说什么，于他无碍。

这句话轻得像风，却重重落在我心上。

我将钱袋推回去。

“我不走。”

他看着我，似乎并不意外，却还是问：“想清楚了？”

“想清楚了。”我说，“我离开裴家，不是为了逃去另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。我还有东西没拿回来，也还有事没弄明白。”

顾行川目光微动。

“你母亲的玉镯？”

我点头：“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。楚明珠今日戴着它，我不能当众抢回来，不代表我不要。”

“我会替你拿回来。”

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，仿佛只是答应明日替我买一包点心。我怔怔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为何对我这样好？”

顾行川没有立刻回答。

烛火轻轻跳动，映得他眼底有一瞬幽深。

“沈蘅，我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裴家。”

我心中一紧。

他走到桌边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，放在烛下展开。里面是一撮暗紫色的干草，叶片细长，边缘泛黑，即便隔着些距离，也隐约能闻到一股苦涩腥气。

我脸色骤变。

“七叶乌？”

顾行川看向我：“你认得？”

我当然认得。

母亲生前曾是宫中女医，虽不常让我碰药，却教过我辨认几味最要紧的毒草。七叶乌便是其中之一。她说此物少量入药可止痛，过量则伤肺腑，若与某些补药同用，脉象会极像疫病，最容易害人于无形。

五年前，宫中贡药出事，一批送往边军的药材被指配方有误，导致数千将士病死。母亲作为经手女医，被扣上失职害命的罪名，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，便死在狱中。

那之后，再没人敢在我面前提七叶乌。

我盯着那撮干草，声音有些发紧：“你从哪里得来的？”

“裴家药行。”

我猛地抬头。

顾行川道：“这两年京中陆续有旧案相关的人死去，尸身上皆有七叶乌残毒。我奉命暗查，线索指向裴家药行，所以才以仵作身份留在城南，替他们验尸、查账，也查当年贡药案。”

我耳边嗡的一声，许久没能说出话。

裴家。

收留我的裴家，养我十年的裴家，那个口口声声说对沈家有恩的裴家，竟可能与害死我母亲的旧案有关。

我忽然想起许多从前没有细想的事。

母亲死后，裴家为何第一时间找到我？裴夫人为何不许我再碰母亲留下的医书？裴家药行每逢月底清账，为何总要我抄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旧册？还有楚明珠，她为何偏偏看中了那只玉镯？

我的手一点点凉下去。

“玉镯里有东西。”我喃喃道，“我母亲曾说，那只镯子不可离身。小时候我只当她怕我弄丢遗物，如今想来，也许里面藏着什么。”

顾行川眼中掠过一丝锐色。

“所以楚明珠要拿走它。”

我闭了闭眼。

今日在裴府，我以为他们夺走的是我最后一点念想。现在才知道，他们夺走的可能是母亲留下的证据。

胸口像压了一块冰，冷得我几乎喘不过气。

顾行川将七叶乌重新包好，声音放缓：“此事尚未查实，你不必急着做什么。裴楚两家既然都盯着玉镯，便说明证据还未完全落到他们手中。只要镯子还在楚明珠那里，就还有机会。”

我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今日娶我，也是为了查案吗？”

屋中安静了一瞬。

这个问题出口后，我便有些后悔。可我必须问清楚。我已经被裴砚安当成权衡利弊的物件太久，不想再糊里糊涂做别人的棋子。

顾行川没有避开我的目光。

“今日在裴府之前，我确实只想救你离开，也想从你身上问出一些当年沈女医的线索。但拜堂之后，你若愿留下，我会护你；你若要走，我仍会护你。查案归查案，婚事归婚事，我不会拿你作饵。”

他说得不算动听，却每个字都很稳。

我望着他，心里那点紧绷慢慢松开。

至少他肯说实话。

比起裴砚安那些裹着蜜的谎言，实话再冷，也叫人安心。

夜渐深，顾行川搬了被褥铺在外间榻上，将内室留给我。

“早些歇息。明日我去探一探楚家的动静。”

我坐在床边，看着他隔着屏风吹熄一半烛火，忽然开口：“顾行川。”

他停住脚步。

“若我母亲真是被冤死的，我想亲手替她翻案。”

屏风外沉默片刻，传来他的声音。

“好。”

只是一个字，却像一道落定的承诺。

我躺下后许久都没有睡着。红烛还剩半截，火光透过帐幔，在墙上摇出模糊的影。外间顾行川呼吸很轻，几乎听不见，只有竹林被夜风吹动，沙沙作响。

我想起裴府正厅里满地碎掉的婚书，想起楚明珠腕上的玉镯，想起母亲临终前托人送来的那封只有半页的信。

她在信中写：阿蘅，勿信恩情，勿忘归路。

那时我不懂。

如今我终于明白，有些恩情是锁链，有些归路不是回头，而是往前走。

天快亮时，我刚迷迷糊糊合眼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
一下，两下，重得像要把门砸开。

紧接着，裴砚安嘶哑的声音穿透晨雾，带着压抑了一夜的怒意。

“沈蘅，开门。”

“我来接你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