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我偏要嫁

kk丸子头 3145字 2026-05-27 18:18:54
裴府门前停着一辆青布小车。

没有红绸,没有花轿,没有喜乐,连送嫁的丫鬟都没有。裴夫人大约是怕我这个被抵出去的孤女沾了裴家的光,连一只像样的箱笼都不肯给我,只让人把我平日里穿的几件旧衣裳包成包袱,随手丢在车板上。

顾行川弯腰将包袱拾起,掸去上面的灰,放进车里。

他做这些时神情很平静,没有因为我被轻贱而流露出怜悯,也没有因为自己得了一个妻子而露出半分得意。那种平静让我心中松了一口气,至少比起裴家那些带着笑的刀子,他这样的人反倒容易相处。

我正要上车,身后忽然传来裴砚安的声音。

“沈蘅。”

我停下脚步。

他从府门内追出来,楚明珠跟在他身后,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。

裴砚安走到我面前,目光在我与顾行川交握的手上一扫,脸色顿时冷了几分。

“你当真要跟他走?”

我看着他,平静道:“契书已签,手印已按,裴公子不是亲眼看见了吗?”

“你非要这样跟我赌气?”他压低声音,像是极力忍耐,“沈蘅,我知道你心里委屈,可你也该明白,以你的出身,本就配不上裴家正妻之位。明珠是尚书府嫡女,我娶她,于裴家有益,于我前程也有益。你若懂事,我不会亏待你。”

又是懂事。

这些年我听过太多次这两个字。

裴夫人说我寄人篱下,要懂事;下人克扣我的炭火,说我是孤女,要懂事;裴砚安忘了我的生辰,说他课业繁忙,要我懂事;如今他另娶旁人,毁我婚约,夺我遗物,仍要我懂事。

我忽然很想问,凭什么每一次懂事的人都得是我?

楚明珠上前一步,语气轻柔:“沈妹妹,你别怪砚安。他昨夜一夜未睡,心里其实也舍不得你。只是我与他两情相悦,他夹在中间,也很为难。你若今日只是气他,我可以劝他接你回府,哪怕名分低些,总比嫁去义庄受苦要好。”

她说话时,手腕上的玉镯轻轻碰到袖口,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
我终于看向那只镯子。

“楚姑娘,这镯子戴着合适吗?”

楚明珠神情微顿,随即将手腕往袖中藏了藏,柔声道:“这是砚安送我的,我并不知是妹妹旧物。妹妹若实在舍不得,我回头再寻一件更好的赔你。”

“不是旧物。”我说,“是我母亲遗物。”

裴砚安脸色一沉:“沈蘅,一只镯子而已,你何必咄咄逼人?明珠身子娇贵,昨日不过多看了两眼,你便摔了妆匣给她脸色瞧。如今她肯赔你,已经是大度。”

我望着他,忽然彻底没了争辩的力气。

从前我总想解释,总觉得只要他说一句错怪了我,便还能证明这些年的情分并非全是假。可现在我才明白,他不是不知道真相,他只是不在乎。楚明珠想要的,他便给;我要回自己的东西,便成了咄咄逼人。

顾行川忽然开口:“既是沈姑娘母亲遗物,楚姑娘还是还了吧。”

楚明珠脸色微白,眼眶立刻泛红。

“顾公子误会了,我并非有意占着,只是今日出门匆忙,若当众取下,难免失仪。改日我让人送去义庄,可好?”

裴砚安立刻皱眉:“顾行川,你算什么身份,也敢逼问明珠?”

顾行川淡淡道:“我是沈姑娘今日要嫁的人,她受了委屈,我问一句,不算逾矩。”

这话落下,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
裴砚安却像听见荒唐笑话,目光阴冷地看向我。

“沈蘅,你可想清楚了。你若今日上了他的车,往后身上便沾了义庄晦气。京中无人再敢娶你,也无人会信你清白。到那时,你就算跪在裴府门前,我也未必会多看你一眼。”

若是从前,我大约会疼得说不出话。

可此刻我只觉得好笑。

他把我抵给顾行川时,没想过我的清白;他当众撕掉婚书时,没想过我的名声;他将我母亲遗物送给楚明珠时,没想过我会不会难过。如今我真要走了,他倒拿这些来吓我,仿佛造成这一切的人不是他。

“裴砚安。”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,“我嫁给谁,往后过得好不好,都与你无关。你既然选了楚姑娘,就好好待她,别再摆出一副舍不得我的样子,叫人看了恶心。”

他眼底的怒火瞬间烧起来,扬手便要抓我。

顾行川横身挡在我面前,扣住他的手腕。

两人僵持片刻,裴砚安脸色一变,似是没想到这个传闻中的瘸腿仵作竟有这样大的力气。

顾行川声音很低:“裴公子,自重。”

裴砚安甩开他的手,冷笑着后退。

“好,好得很。沈蘅,你今日骨头这样硬,我倒要看看,义庄的冷风能不能把你这身傲气吹散。明日我与明珠议亲,后日便下聘,你若想回来,最好赶在我耐心耗尽之前。”

我没有再答。

顾行川扶我上车时,动作很稳。他的手掌隔着衣袖托住我的手肘,既没有逾矩,也没有嫌弃我此刻狼狈。

车帘落下前,我最后看了一眼裴府。

朱门高阔,石狮威严,我在这里住了十年,却从没有一日真正觉得自己属于这里。

车轮缓缓动起来。

离开那条熟悉长街时,我听见外面有孩子追着车跑,笑着喊:“义庄娶新娘子喽!”

笑声尖细,路人议论声也随风钻进车帘。

“可怜啊,好好的姑娘,嫁给仵作。”

“什么好姑娘?听说是裴公子不要的孤女,赖着婚约不肯退,这才被抵出去。”

“那顾仵作也真敢要,不怕晦气压晦气?”

我坐在车中,指尖掐进掌心。

这些话若放在从前,足以让我难堪得抬不起头。可今日不知为何,我反倒没有想象中那么怕。也许是因为最难堪的事已经在裴府正厅里发生过了,也许是因为身边这个素昧平生的人,方才替我说了一句公道话。

车外传来顾行川的声音。

“不必听。”

我微微一怔,掀开车帘一角,看见他走在车侧,手里牵着缰绳,步子不快,却始终与车并行。

“世人爱看热闹,也爱添油加醋。今日他们笑你嫁仵作,明日便会笑旁人落水、失火、丢官。你若句句放在心上,反倒让他们如愿。”

我沉默片刻,问:“顾公子为何要帮我?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
街边暮色渐浓,卖糖糕的摊子已经点了灯,昏黄光影落在他侧脸上,柔和了几分冷意。

“我见过你。”他说。

我愣住:“何时?”

“裴家药行外。那日有个小厮打翻药筐,管事要剁他一根手指抵罪,是你替他说情,还指出那批药材本就受潮,不能入库。后来我查过,那批药若真送去军营,会害死人。”

我想起那件事。

不过是半年前的一个雨天,我随裴夫人去药行清点账册,见那小厮跪在地上磕得满头是血,一时不忍才开了口。裴夫人为此训斥我多管闲事,说女子不该在外头抛头露面,更不该插手药行事务。

原来那日有人看见了。

顾行川继续道:“裴家人说你怯懦无用,我却觉得不是。”

我心口微微发涩,低声问:“那顾公子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?”

他偏头看我,眼底很静。

“你只是被困久了。”

这句话来得太轻,却像一根针,猝不及防刺破了我强撑了一整日的平静。

我放下车帘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
车行到城南时,路上人声渐少,空气里多了几分草木潮湿气。义庄在一片竹林后,远远看去,青瓦白墙,并没有传闻中阴森可怖。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,灯笼底下贴了喜字,虽不奢华,却干净郑重。

我下车时,看见院中晾着新洗的被褥,窗下摆着几盆长势极好的兰草。屋檐下还有一只狸花猫,懒洋洋地抬眼看了我一眼,又把脑袋埋进爪子里。

顾行川将我的包袱递给我。

“屋里备了热水和饭菜,你若累了,先歇着。今日之事来得仓促,仪式简薄,你若介意,日后可补。”

我看着檐下摇晃的红灯笼,忽然问:“顾公子,你真要娶我吗?”

他神情微顿。

“契书上写得明白。若你愿意,我会以妻礼待你;若你不愿,我不会强迫。”

我又问:“那你家中可有妻妾?可曾定亲?”

这问题其实有些唐突,可我已经受够了被人放在正妻、平妻、贵妾之间衡量。若要开始新的日子,我至少要问清楚。

顾行川看着我,认真答道:“没有妻妾,未曾定亲。沈蘅,我今日带你回来,不是要你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。”

我怔了怔。

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,声音不重,却让我心里莫名安定。

我低头看着自己袖中那片婚书碎纸,慢慢将它取出来,揉成一团,丢进院角的火盆里。

纸片被火舌卷住,很快化成灰烬。

我转身看向顾行川。

“那便拜堂吧。”

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
我说:“他们都觉得我会怕,会后悔,会哭着回去。可我偏要嫁。”

顾行川看了我许久,忽然轻轻弯了下唇。

“好。”

那一刻,风吹动檐下红灯,火光映在他眼底,像冬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点暖意。

我不知道自己这一嫁会走向何处,也不知道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多少秘密。

我只知道,从今日起,我再也不是裴砚安不要的人。

我是我自己选的新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