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三日抵婚

kk丸子头 2907字 2026-05-27 18:18:53
成亲前三日,未婚夫把我抵给了义庄仵作。

他说我怕脏怕死,半夜就会哭着求他。

可他赶来时,我已成了仵作的新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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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与裴砚安成亲前三日,他亲手撕了我们的婚书。

那纸婚书在我妆奁里放了整整十年,边角早被我摩挲得发软,红印却仍旧鲜明。可如今它被他夹在指间,轻轻一扯,便像我这些年在裴府小心翼翼攒下的体面,碎得毫无声息。

裴家正厅里坐满了人。

裴夫人端着茶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尚书府的楚明珠坐在她身侧,穿一身月白绣莲衣裙,鬓边珠钗轻晃,温柔得像一朵不沾尘埃的花。

而我站在厅中,手里还捧着前一夜赶绣出来的盖头。

裴砚安将碎掉的婚书随手丢到我脚边,语气里没有一丝愧疚。

“沈蘅,你在裴家住了十年,该知道什么叫识趣。明珠身份贵重,嫁入裴家是门当户对,你若懂事,往后我还能念着旧情,给你一处安身之所。”

我垂眼看着脚边的碎纸,没有立刻说话。

十年前,我母亲因宫中贡药案入狱,没几日便死在牢里。父亲早亡,沈家亲族避我如蛇蝎,是裴家将我接进府中,对外说念着旧交情,也念着我与裴砚安自幼定下的婚约。

我从六岁住到十六岁,学着看人脸色,学着不争不抢,学着把裴家每一分恩情都记在心里。裴砚安少时待我也曾温和,他会在我被下人怠慢时替我出头,会在冬夜给我送手炉,也会在我生辰时说:“阿蘅,等你长大,我必八抬大轿娶你。”

可人心变起来,比秋日落叶还快。

半年前,楚明珠随母来裴府赏花,裴砚安只看了她一眼,便像被勾走了魂。从那之后,他对我的耐心一日少过一日,直到今日,连婚书都成了碍眼的废纸。

我轻声问:“裴公子既要另娶,为何不早些退婚?”

他眉心微皱,像是不满我竟敢质问。

楚明珠柔柔开口:“沈妹妹莫怪砚安,他也是顾念你孤身一人,怕你离了裴家无人照应。只是婚姻大事,终究不能勉强,砚安心中有我,若还娶你,岂不是害你一生?”

她说得体面,仿佛夺人婚约也是一种慈悲。

我抬头看她,视线落在她腕间。那只温润的白玉镯正贴着她雪白的手腕,在日光下泛出柔和光泽。

我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
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。昨夜我还将它放在妆匣最底层,想着成亲那日戴上,便算母亲也陪我走过这一程。

原来他们连这个都拿走了。

裴砚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不耐烦道:“不过一只旧镯子,明珠喜欢,我便送她了。你寄居裴家多年,吃穿用度皆是裴家供养,难不成连只镯子也要计较?”

我指尖缓缓收紧,盖头上的金线硌得掌心生疼。

裴夫人这才放下茶盏,慢条斯理道:“阿蘅,砚安说话直,你别往心里去。你是个懂事孩子,裴家也不会真不管你。城南义庄有个仵作,姓顾,虽腿脚不便,名声也不大好听,但好歹有门手艺,能养活人。前些日子他替裴家验过一桩尸首,裴家欠他银钱未结,我已做主,将你抵给他做妻,也算给你寻了归处。”

厅中一瞬安静。

随即便有人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。

城南义庄的瘸腿仵作,京中谁没听过?传闻他常年与死人为伴,性子阴沉,半夜还会剖尸验骨,连街边野狗见了他都绕着走。更有人说他身上沾了太多死人怨气,住处终年阴寒,嫁过去的女子怕是连三日都熬不过。

裴砚安盯着我,唇角含着几分笃定的讥诮。

“沈蘅,我给过你机会。你若肯亲自去向明珠奉茶认错,说你愿意退让,我原可以留你在府里做个贵妾。可你偏偏端着婚约不放,惹得明珠心中不安。如今这样,也算给你一个教训。”

贵妾。

我险些笑出来。

原来我守了十年的婚约,到他嘴里,只配换一个妾位。更可笑的是,他大约还觉得这是天大的恩赐。

我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婚书碎纸,那上面恰好残留着我的名字。

沈蘅。

字迹端正,是我父亲当年亲手写下的。

我将碎纸放进袖中,缓缓问:“裴夫人的意思,是今日之后,我便不再是裴家的人了?”

裴夫人目光一顿,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问。

裴砚安却冷笑一声:“自然。你既嫁了别人,往后便与裴家再无瓜葛。只是你最好想清楚,离了裴家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“那就请裴夫人立字据吧。裴家养我十年,我这些年为裴家试药、侍疾、抄账、掌库,能抵的恩情也该抵完了。从今日起,我与裴家恩断义绝,嫁娶生死,互不相干。”

裴砚安脸色倏地沉下去。

“沈蘅,你又在闹什么?你以为我会怕你这点小把戏?”

“裴公子多虑了。”我抬眼看他,声音很平,“我只是怕日后裴家后悔。”

这一句话像是戳中了他的怒处。

他猛地起身,走到我面前,一把扣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。

“后悔?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稀罕物?沈蘅,你不过是裴家养的一条可怜虫。若不是我母亲收留你,你早就饿死街头了。今日把你抵给顾行川,已经是你最好的归宿。”

我疼得指尖发麻,却没有挣扎。

楚明珠轻轻叹息:“沈妹妹,你何苦把话说得这样难听?砚安也是为你好。顾仵作虽说身份低些,可总归是正头夫妻。你若留在裴府,反倒要受些委屈。”

她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满堂人听见。

于是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,仿佛我不感恩,便是不知好歹。

我低头看着裴砚安扣在我腕上的手,忽然觉得荒唐。

从前这只手也曾牵过我。他带我去春日庙会,怕人群挤散,便握着我的手说:“阿蘅,跟紧我。”那时我以为他是我余生可以依靠的人,如今才明白,他牵我也好,推我也罢,都不过是因为他觉得我该由他摆布。

门外忽然传来下人通报。

“夫人,顾仵作到了。”

厅中笑声顿时轻了几分,众人纷纷转头看向门口。

一个男人从日影里走进来。

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,肩背挺直,眉眼冷峻。传闻中跛得厉害的腿,走路时确有些不便,却并不狼狈,反倒因步伐沉稳,显出一种异样的压迫感。

他身上没有腐臭,也没有阴森鬼气,只有淡淡皂角香,干净得与这满堂虚伪格格不入。

裴夫人皱了皱眉,似是不喜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,却还是让人拿来契书。

“顾行川,人我已经给你叫来了。你替裴家办事的银钱,便以她抵了。今日按了手印,往后沈蘅便是你的人。”

“不是我的人。”顾行川开口,声音低而冷,“是我的妻。”

满堂一静。

连裴砚安也愣了一瞬,随即讥笑道:“顾行川,你倒会抬举自己。一个义庄仵作,还真以为能娶裴家养出来的姑娘?”

顾行川没有理他,只将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
那双眼很深,像冬夜里覆雪的井,冷,却并不轻慢。

他问:“沈姑娘,你愿意吗?若不愿,我可以带你离开裴府,另寻安身之处。契书我不会签。”

我怔住。

在这个厅里,裴夫人问过裴家的体面,裴砚安问过楚明珠的委屈,楚明珠问过她自己的名分。所有人都替我安排好了去处,却没有一个人问我愿不愿。

偏偏是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仵作,给了我选择。

裴砚安脸色难看起来,像是受到了冒犯。

“顾行川,这里没有你装好人的份。她寄居裴家十年,婚事自然由裴家做主。沈蘅,你也别借机拿乔,我数到三,你若现在跪下给明珠奉茶认错,我还可以……”

“不必数了。”

我打断他,走到案前,在契书上按下手印。

朱砂染红我的指腹,也像替我与过去画下一道血线。

我转向顾行川,轻声道:“我愿嫁。”

裴砚安眼中先是错愕,随即涌上怒意。

“沈蘅,你最好记住今日的话。出了裴家门,再想回来,就只能跪着求我。”

我收回手,望着他。

“裴公子放心,我不会回头。”

顾行川将契书收起,向我伸出手。

“走吧。”

我看着他掌心的薄茧,迟疑片刻,还是将手放了上去。踏出正厅门槛时,身后传来裴砚安压着怒意的声音。

“她自幼胆小,闻不得血腥。今晚不用过子时,她就会哭着回来。”

我没有回头。

只是握紧了顾行川的手。

因为我忽然明白,比起义庄里的死人,裴府这些活人,才更让我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