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漏掉的音
宋梨写下曲谱时，陆青萝一直站在旁边。
纸是警局普通的记录纸，格线浅蓝，纸面薄得透光。宋梨握着铅笔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写得很慢，每一个音符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，带着冷水和旧日的腥气。
陆青萝没有催她。
她知道这不是普通回忆。对宋梨来说，每写下一段，就像重新走进那条走廊一次，重新听见门锁落下，重新闻见消毒水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曲谱写到一半，宋梨停住了。
铅笔尖抵在纸上，留下一个发黑的小点。
“怎么了？”陆青萝问。
宋梨垂着眼：“这里有一个音。”
“你忘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陆青萝看了她一会儿：“你不想写？”
宋梨点头。
窗外天色阴沉，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。宋梨的影子很小，坐在桌前几乎被椅背吞掉。她轻声说：“秦念姐姐说过，最后一段不能弹。如果我全部写出来，他们就会知道怎么打开最后的地方。”
陆青萝把门关上。
“他们是谁？”
宋梨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以前我以为只有宋怀民和宋皎，可录音里说要把我送出去。能送走一个已经死了的孩子，不会只有他们。”
陆青萝没有否认。
账册已经初步查出问题。那些被资助儿童的档案里，有几个人在成年前后突然中断，去向写得模糊，有的所谓“境外演出交流”找不到任何正式记录。宋怀民经营多年，基金会背后牵出的线比想象中更深。
宋梨在这种时候仍旧知道不能把所有东西交出去，这不是多疑。
是她在黑暗里学会的生存方式。
陆青萝说：“那就按你的判断写。漏掉的地方，我知道。”
宋梨抬头看她。
“你不怕我记错吗？”
陆青萝看着那张曲谱：“你可能会记错，但你不是在胡说。”
这一句话让宋梨握笔的手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，继续写。最后，她在原本该有那个音的位置留了一个极小的空隙。乍看过去，曲谱完整流畅，只有真正听过秦念弹琴的人，才会知道那里少了一下轻落。
曲谱被复印了一份。
原件由陆青萝收起，复印件则按计划交到宋皎手里。
宋皎来取的时候，没有表现得太急。她坐在会见室里翻看那张纸，目光平静，指尖却在看到最后一行时微微顿了一下。
宋梨看见了。
宋皎看不懂那处空缺。
她只是觉得哪里不对，却不知道不对在哪里。
“你确定只有这些？”宋皎问。
宋梨点头。
宋皎看着她，脸上慢慢浮起一点笑意：“梨梨，你还是不太会骗人。”
宋梨的心跳快了一拍，却没有移开视线：“我已经把记得的都写了。”
宋皎把曲谱折起来，动作很轻。
“你知道吗，秦念以前也这样。她明明怕得要命，却总装作不怕。可她忘了，胆小的人再怎么装，手都是凉的。”
她伸手碰了一下宋梨的手背。
宋梨没有躲。
宋皎的指尖温热，温热得不太真实。她低声说：“你和她很像。一样不听话。”
陆青萝走进来时，宋皎已经收回手，重新露出那个温柔而疲惫的姐姐模样。
“我只是想让她早点想起来。”宋皎说。
陆青萝看着她：“想起来之后呢？”
宋皎笑了笑：“找到秦念，不也是你们想要的吗？”
她走后，陆青萝立刻安排人跟踪监控。
宋皎没有回宋家，而是去了医院。
那家宋怀民曾经要带宋梨去的私人医院。
监控里，她在地下停车场见了一个男人。男人戴着口罩和帽子，身形看不清，只能看见他接过那张折好的曲谱后，低头看了很久。随后，他似乎说了什么，宋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画面无声，却能看见她唇形动了一下。
陆青萝把画面放大，反复看了三遍。
宋皎说的是：“少了一个。”
宋梨坐在屏幕前，指尖冰凉。
她果然知道有一个音。
不是宋皎知道，是她背后的人知道。
陆青萝很快下令调取医院相关人员和车辆记录，同时重新审讯宋怀民。可宋怀民在审讯室里听见“最后一段曲子”几个字时，表现比所有人预想得更激烈。
他猛地站起来，椅子撞到地面。
“她怎么还记得？”
审讯室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眼底的红血丝映得清清楚楚。他终于不再像一个体面的父亲，额角青筋微微跳动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藏不住惊惧。
“秦念明明让她忘掉了。”
陆青萝隔着玻璃看他。
这句话比任何辩解都更有用。
宋梨也听见了。
她站在观察室里，手心一点点收紧。原来所有人都知道秦念让她忘掉什么，只有她自己不知道。
技术组根据曲谱残缺部分、旧剧院资料和基金会早年的活动记录进行比对，最终锁定了城西一座废弃剧院。那座剧院曾属于怀声基金会，三年前因“舞台事故”停止使用，后来一直空置。
舞台事故。
宋梨看到这四个字时，耳边又响起那声沉闷的坠落。
警方准备出发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宋梨坚持要一起去。
陆青萝原本不同意，可宋梨说：“那个音只有我听得出来。如果他们先到，就会把剩下的东西拿走。”
陆青萝看了她很久，最后让她穿上防护外套，跟在自己身边，不许离开视线。
废弃剧院在一条老街尽头。
门口的海报早被雨水泡烂，只剩几张褪色的人脸贴在墙上，眼睛的位置被撕掉了。推开大门时，一股潮湿的木头味和腐败布料的气味扑出来，像封了很久的箱子终于打开。
舞台在黑暗中沉默着。
幕布垂下来，边缘破损，像一大片褪色的伤口。手电光扫过观众席，椅背上落满灰，每一排都像坐着看不见的人。
宋梨站在台下，忽然停住。
陆青萝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宋梨抬头望向舞台中央。
那里有一架蒙着灰的旧钢琴。
琴盖半开着，像有人刚刚离开。
下一刻，剧院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琴音。
不是风。
不是木头老化。
是有人按下了琴键。
宋梨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那个音，正是她漏掉的那一个。
纸是警局普通的记录纸，格线浅蓝，纸面薄得透光。宋梨握着铅笔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写得很慢，每一个音符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，带着冷水和旧日的腥气。
陆青萝没有催她。
她知道这不是普通回忆。对宋梨来说，每写下一段，就像重新走进那条走廊一次，重新听见门锁落下，重新闻见消毒水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曲谱写到一半，宋梨停住了。
铅笔尖抵在纸上，留下一个发黑的小点。
“怎么了？”陆青萝问。
宋梨垂着眼：“这里有一个音。”
“你忘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陆青萝看了她一会儿：“你不想写？”
宋梨点头。
窗外天色阴沉，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。宋梨的影子很小，坐在桌前几乎被椅背吞掉。她轻声说：“秦念姐姐说过，最后一段不能弹。如果我全部写出来，他们就会知道怎么打开最后的地方。”
陆青萝把门关上。
“他们是谁？”
宋梨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以前我以为只有宋怀民和宋皎，可录音里说要把我送出去。能送走一个已经死了的孩子，不会只有他们。”
陆青萝没有否认。
账册已经初步查出问题。那些被资助儿童的档案里，有几个人在成年前后突然中断，去向写得模糊，有的所谓“境外演出交流”找不到任何正式记录。宋怀民经营多年，基金会背后牵出的线比想象中更深。
宋梨在这种时候仍旧知道不能把所有东西交出去，这不是多疑。
是她在黑暗里学会的生存方式。
陆青萝说：“那就按你的判断写。漏掉的地方，我知道。”
宋梨抬头看她。
“你不怕我记错吗？”
陆青萝看着那张曲谱：“你可能会记错，但你不是在胡说。”
这一句话让宋梨握笔的手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，继续写。最后，她在原本该有那个音的位置留了一个极小的空隙。乍看过去，曲谱完整流畅，只有真正听过秦念弹琴的人，才会知道那里少了一下轻落。
曲谱被复印了一份。
原件由陆青萝收起，复印件则按计划交到宋皎手里。
宋皎来取的时候，没有表现得太急。她坐在会见室里翻看那张纸，目光平静，指尖却在看到最后一行时微微顿了一下。
宋梨看见了。
宋皎看不懂那处空缺。
她只是觉得哪里不对，却不知道不对在哪里。
“你确定只有这些？”宋皎问。
宋梨点头。
宋皎看着她，脸上慢慢浮起一点笑意：“梨梨，你还是不太会骗人。”
宋梨的心跳快了一拍，却没有移开视线：“我已经把记得的都写了。”
宋皎把曲谱折起来，动作很轻。
“你知道吗，秦念以前也这样。她明明怕得要命，却总装作不怕。可她忘了，胆小的人再怎么装，手都是凉的。”
她伸手碰了一下宋梨的手背。
宋梨没有躲。
宋皎的指尖温热，温热得不太真实。她低声说：“你和她很像。一样不听话。”
陆青萝走进来时，宋皎已经收回手，重新露出那个温柔而疲惫的姐姐模样。
“我只是想让她早点想起来。”宋皎说。
陆青萝看着她：“想起来之后呢？”
宋皎笑了笑：“找到秦念，不也是你们想要的吗？”
她走后，陆青萝立刻安排人跟踪监控。
宋皎没有回宋家，而是去了医院。
那家宋怀民曾经要带宋梨去的私人医院。
监控里，她在地下停车场见了一个男人。男人戴着口罩和帽子，身形看不清，只能看见他接过那张折好的曲谱后，低头看了很久。随后，他似乎说了什么，宋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画面无声，却能看见她唇形动了一下。
陆青萝把画面放大，反复看了三遍。
宋皎说的是：“少了一个。”
宋梨坐在屏幕前，指尖冰凉。
她果然知道有一个音。
不是宋皎知道，是她背后的人知道。
陆青萝很快下令调取医院相关人员和车辆记录，同时重新审讯宋怀民。可宋怀民在审讯室里听见“最后一段曲子”几个字时，表现比所有人预想得更激烈。
他猛地站起来，椅子撞到地面。
“她怎么还记得？”
审讯室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眼底的红血丝映得清清楚楚。他终于不再像一个体面的父亲，额角青筋微微跳动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藏不住惊惧。
“秦念明明让她忘掉了。”
陆青萝隔着玻璃看他。
这句话比任何辩解都更有用。
宋梨也听见了。
她站在观察室里，手心一点点收紧。原来所有人都知道秦念让她忘掉什么，只有她自己不知道。
技术组根据曲谱残缺部分、旧剧院资料和基金会早年的活动记录进行比对，最终锁定了城西一座废弃剧院。那座剧院曾属于怀声基金会，三年前因“舞台事故”停止使用，后来一直空置。
舞台事故。
宋梨看到这四个字时，耳边又响起那声沉闷的坠落。
警方准备出发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宋梨坚持要一起去。
陆青萝原本不同意，可宋梨说：“那个音只有我听得出来。如果他们先到，就会把剩下的东西拿走。”
陆青萝看了她很久，最后让她穿上防护外套，跟在自己身边，不许离开视线。
废弃剧院在一条老街尽头。
门口的海报早被雨水泡烂，只剩几张褪色的人脸贴在墙上，眼睛的位置被撕掉了。推开大门时，一股潮湿的木头味和腐败布料的气味扑出来，像封了很久的箱子终于打开。
舞台在黑暗中沉默着。
幕布垂下来，边缘破损，像一大片褪色的伤口。手电光扫过观众席，椅背上落满灰，每一排都像坐着看不见的人。
宋梨站在台下，忽然停住。
陆青萝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宋梨抬头望向舞台中央。
那里有一架蒙着灰的旧钢琴。
琴盖半开着，像有人刚刚离开。
下一刻，剧院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琴音。
不是风。
不是木头老化。
是有人按下了琴键。
宋梨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那个音，正是她漏掉的那一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