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最后一段

哈哈不想哭 1607字 2026-05-21 18:45:09
那一声琴音落下后,废弃剧院里许久没有第二个声音。

灰尘悬在手电光里,像被惊动后又不敢落下。宋梨站在台下,视线死死盯着舞台中央那架旧钢琴。琴盖半开,黑色漆面已经裂出细纹,灰白的尘覆在琴键上,唯独中间有一处干净得突兀,像刚被一根手指轻轻擦过。

陆青萝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。

警员分散到两侧,手电光缓慢扫过幕布、侧台、观众席和塌了一半的楼梯。旧剧院的木地板受潮多年,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呻吟,声音从空旷的穹顶绕回来,像有人在更高的地方跟着走。

宋梨没有动。

她知道那个音。

秦念姐姐弹它时,总会轻一点,不是因为不会弹,而是因为她的左手疼。那个音藏在最后一段曲子里,像一枚细小的针,只有被它扎过的人才知道位置。

可刚才,黑暗里有人弹响了它。

“有人比我们先到了。”陆青萝压低声音。

宋梨的手指慢慢蜷进袖口里。

她没有说话,因为她突然想起宋皎在会见室里那句话——你还是不太会骗人。宋皎不知道缺的是哪个音,但她背后的人知道。也许他们一直在等,等宋梨把残缺的那段曲子写出来,再由他们补上。

舞台右侧传来一点响动。

警员立刻照过去,却只看见破损的幕布轻轻晃着。幕布下面露出一道潮湿的脚印,泥水还没干,鞋尖朝向舞台深处。那脚印很窄,不像成年男人。

宋梨看见后,心口微微一紧。

秦念姐姐当年也穿过这样的演出鞋,白色,鞋面很薄,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。她曾经弯腰替宋梨系鞋带,笑着说舞台上的路要轻一点走,不然观众会听见你害怕。

陆青萝顺着脚印走到钢琴前。

钢琴内部积满灰尘,几根琴弦已经断裂。可刚才响过的那个键,表面干净,指印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灰。

技术员拍照取证。

宋梨忽然说:“不是这里。”

陆青萝回头:“什么?”

“琴声不是从钢琴里出来的。”宋梨抬头看向舞台中央,“是下面。”

她记得秦念录音里的那几个字。

升降台,下面。

废弃剧院的舞台中央有一块颜色更深的木板,边缘被灰尘填住,看起来和周围没有区别。技术员撬开几处检查口,才发现下面是早已停用的升降台结构,铁轨锈死,控制线路被剪断,配重井口被几块木板和废旧器材遮住。

宋梨站在旁边,看着警员一点点搬开那些东西。

潮湿的霉味越来越重。

里面还夹着一种很淡的铁锈味,像被雨水反复泡过的血。

陆青萝让宋梨退后。

宋梨没有争辩,只往后退了半步。她看见舞台侧面的墙上挂着一块旧牌子,上面写着“演出人员通道”。牌子下方有一张褪色照片,照片里是一群孩子站在台上谢幕。因为受潮,许多人的脸已经糊成一片,唯有最中间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还勉强看得清。

那不是宋皎。

也不是完全的秦念。

她穿着宋皎的裙子,戴着宋皎该戴的发卡,站在灯光里,笑得很浅。照片角落还有一个小小的宋梨,坐在台下第一排,仰头看着她。

宋梨伸手碰了碰照片边缘。

指尖沾下一点潮湿的纸屑。

舞台中央忽然传来金属断裂的声响。

锈死的挡板被撬开,一股冷风从下面涌出来。手电光照进去,只能看见深处黑沉沉的竖井,井壁上挂着断裂的钢索,底部隐约有什么东西反着微光。

宋梨的呼吸一点点放轻。

陆青萝让人放下探照灯和摄像设备。光束垂进井里时,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
井底有一件旧演出服。

白色,已经发黄,裙摆被污泥和锈迹浸透,像一朵烂在水里的花。

演出服旁边,有一块碎裂的木板。

木板上刻着几个歪斜的字。

不是秦念。

是宋皎。

真正的宋皎被留在台上,真正的秦念被留在井下。名字和身份像两张被揉皱的纸,早就被人调换过无数次。

宋梨盯着那几个字,忽然明白为什么秦念姐姐从不让她叫自己“秦念”太大声。她怕被听见,也怕宋梨记住一个随时会被抹掉的名字。

井底的搜查持续了很久。

技术员下去后,很快发现了遗骸。现场被封锁,所有人都被要求后退。陆青萝挡在宋梨面前,不让她再往井口看。

宋梨却没有哭。

她只是望着那片黑暗,眼神空得厉害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问:“她一直在下面吗?”

陆青萝没有立刻回答。

因为这个答案太轻,也太重。

旧剧院外,警灯在雨雾里闪烁。宋梨站在门口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琴音。

她猛地回头。

舞台上没有人。

那架旧钢琴沉在黑暗里,琴盖半开,像一张终于闭不上的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