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亲姐姐
宋皎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。
她没有跟宋怀民一起，而是一个人出现在警局门口。外面雨停了，天却仍旧阴着，灰色云层压得很低。她穿了一件浅灰色外套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，看上去像任何一个放心不下妹妹的姐姐。
值班警察原本不想让她进去，宋皎便站在门边等，眼睛红着，不吵也不闹。
最后陆青萝同意让她在会见室见宋梨，条件是全程有人在场。
宋梨进去时，宋皎已经坐在那里。
保温桶打开了，里面是温热的鸡汤，油花浮在汤面上，气味很香。宋梨却在那股香味下面闻到一丝极淡的药味，不明显，像被仔细遮过。
她没有坐近，只在对面坐下。
宋皎轻轻笑了笑，把勺子放好：“你小时候不爱吃饭，每次都要人哄。我记得有一年冬天，你发烧，爸爸守了你一夜，我给你熬汤，你喝了一半就睡着了。”
她说得温柔，细节也完整。
宋梨看着那碗汤，问：“我发烧那天，窗帘是什么颜色？”
宋皎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又是那种极短的停顿。
短到像呼吸错了一拍。
“黄色。”她说，“你喜欢黄色。”
宋梨抬眼看她。
宋皎这一次说对了。
可这并没有让宋梨安心，反而让她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慢慢贴近。一个人可能记错，可能说谎，也可能在发现自己第一次说错后，回去补完所有漏洞。
宋皎把勺子往她面前推了推：“喝一点吧，凉了不好。”
宋梨没有动。
陆青萝坐在角落，低头看文件，实际上一直听着。
宋皎似乎也知道她在听，所以声音始终柔和：“梨梨，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。可血缘证明是真的，我也是你亲姐姐。”
宋梨望着她：“秦念呢？”
宋皎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
“她不是你姐姐。”
“她在哪里？”
宋皎没有立刻回答。窗外有风吹过，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，叶子擦着玻璃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梨梨，人不能一直活在别人编给你的故事里。”
宋梨的手慢慢握紧。
“是她编的吗？”
宋皎看着她，眼神里终于露出一点疲惫。那不是装出来的悲伤，而是一种积压很久的、几乎快要藏不住的厌倦。
“你知道我以前也会弹琴吗？”她忽然问。
宋梨没有回答。
宋皎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很漂亮，皮肤白，指节细，左手无名指旁边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，如果不是光线刚好落在那里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小时候，宋家所有人都说我是天才。媒体拍我，老师夸我，基金会的孩子看着我，好像我天生就该站在台上。”她的声音仍旧很轻，却没有先前那样柔软，“后来我的手伤了，弹不了那些曲子了。可宋怀民不允许宋家的天才女儿消失。”
宋梨听着，心里慢慢沉下去。
宋皎没有说“爸爸”，她说的是宋怀民。
“所以秦念出现了。”宋皎抬起眼，眼中有一点冷淡的笑，“她和我身形像，年纪也差不多，没人会在意一个孤女真正叫什么。她只要穿上我的裙子，坐到灯光下面，所有人都会相信她是宋皎。”
宋梨想起账册里那一行字。
秦念，境外。
原来在出国之前，她已经做过别人。
宋皎继续说：“她刚来时很听话，低着头，谁让她弹什么，她就弹什么。可是后来，她弹得太好了。好到老师夸她，好到赞助人记住她，好到连你都只肯跟着她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终于看向宋梨。
那眼神没有泪，也没有温柔。
“明明我才是你亲姐姐。”
会见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口细细的风声。
宋梨忽然明白，宋皎今天不是来哄她的，也不是来认亲的。她是来确认一件事，确认宋梨到底记得多少。
陆青萝抬起头：“宋皎小姐，你刚才说秦念曾经代替你演出？”
宋皎像才想起旁边还有人，脸上的神情收了回去。
她轻轻垂眼：“我只是说，那时候大家都还小，很多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。”
陆青萝问：“秦念现在在哪里？”
宋皎沉默了。
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宋梨身上，声音压低：“梨梨，你真的想知道她在哪儿？”
宋梨看着她。
宋皎说：“那就把最后那段曲子写出来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宋梨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。
宋皎知道最后一段。
可她不知道内容。
所以秦念留下的线索缺了一块，而那一块就在宋梨脑子里。
宋梨没有立刻拒绝。她低下头，盯着那碗已经凉下去的汤。汤面上的油花凝住了，形成一圈圈薄膜，像封住了什么不该浮出来的东西。
过了很久，她说：“我可以写。”
角落里的陆青萝抬眼看她。
宋皎的手指也轻轻动了一下。
宋梨抬起头，脸上没有表情：“但我只记得一部分。”
宋皎看了她很久，随后轻轻笑了。
“没关系，梨梨。你会想起来的。”
她离开时，没有带走那碗汤。
宋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，慢慢把手伸进口袋。那里藏着一张她刚刚用指甲划出的纸片，上面没有完整曲谱，只有几个音符。
她写给宋皎看的那一段，少了一个音。
秦念姐姐弹琴时永远会轻下去的那个音。
她没有跟宋怀民一起，而是一个人出现在警局门口。外面雨停了，天却仍旧阴着，灰色云层压得很低。她穿了一件浅灰色外套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，看上去像任何一个放心不下妹妹的姐姐。
值班警察原本不想让她进去，宋皎便站在门边等，眼睛红着，不吵也不闹。
最后陆青萝同意让她在会见室见宋梨，条件是全程有人在场。
宋梨进去时，宋皎已经坐在那里。
保温桶打开了，里面是温热的鸡汤，油花浮在汤面上，气味很香。宋梨却在那股香味下面闻到一丝极淡的药味，不明显，像被仔细遮过。
她没有坐近，只在对面坐下。
宋皎轻轻笑了笑，把勺子放好：“你小时候不爱吃饭，每次都要人哄。我记得有一年冬天，你发烧，爸爸守了你一夜，我给你熬汤，你喝了一半就睡着了。”
她说得温柔，细节也完整。
宋梨看着那碗汤，问：“我发烧那天，窗帘是什么颜色？”
宋皎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又是那种极短的停顿。
短到像呼吸错了一拍。
“黄色。”她说，“你喜欢黄色。”
宋梨抬眼看她。
宋皎这一次说对了。
可这并没有让宋梨安心，反而让她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慢慢贴近。一个人可能记错，可能说谎，也可能在发现自己第一次说错后，回去补完所有漏洞。
宋皎把勺子往她面前推了推：“喝一点吧，凉了不好。”
宋梨没有动。
陆青萝坐在角落，低头看文件，实际上一直听着。
宋皎似乎也知道她在听，所以声音始终柔和：“梨梨，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。可血缘证明是真的，我也是你亲姐姐。”
宋梨望着她：“秦念呢？”
宋皎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
“她不是你姐姐。”
“她在哪里？”
宋皎没有立刻回答。窗外有风吹过，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，叶子擦着玻璃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梨梨，人不能一直活在别人编给你的故事里。”
宋梨的手慢慢握紧。
“是她编的吗？”
宋皎看着她，眼神里终于露出一点疲惫。那不是装出来的悲伤，而是一种积压很久的、几乎快要藏不住的厌倦。
“你知道我以前也会弹琴吗？”她忽然问。
宋梨没有回答。
宋皎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很漂亮，皮肤白，指节细，左手无名指旁边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，如果不是光线刚好落在那里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小时候，宋家所有人都说我是天才。媒体拍我，老师夸我，基金会的孩子看着我，好像我天生就该站在台上。”她的声音仍旧很轻，却没有先前那样柔软，“后来我的手伤了，弹不了那些曲子了。可宋怀民不允许宋家的天才女儿消失。”
宋梨听着，心里慢慢沉下去。
宋皎没有说“爸爸”，她说的是宋怀民。
“所以秦念出现了。”宋皎抬起眼，眼中有一点冷淡的笑，“她和我身形像，年纪也差不多，没人会在意一个孤女真正叫什么。她只要穿上我的裙子，坐到灯光下面，所有人都会相信她是宋皎。”
宋梨想起账册里那一行字。
秦念，境外。
原来在出国之前，她已经做过别人。
宋皎继续说：“她刚来时很听话，低着头，谁让她弹什么，她就弹什么。可是后来，她弹得太好了。好到老师夸她，好到赞助人记住她，好到连你都只肯跟着她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终于看向宋梨。
那眼神没有泪，也没有温柔。
“明明我才是你亲姐姐。”
会见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口细细的风声。
宋梨忽然明白，宋皎今天不是来哄她的，也不是来认亲的。她是来确认一件事，确认宋梨到底记得多少。
陆青萝抬起头：“宋皎小姐，你刚才说秦念曾经代替你演出？”
宋皎像才想起旁边还有人，脸上的神情收了回去。
她轻轻垂眼：“我只是说，那时候大家都还小，很多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。”
陆青萝问：“秦念现在在哪里？”
宋皎沉默了。
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宋梨身上，声音压低：“梨梨，你真的想知道她在哪儿？”
宋梨看着她。
宋皎说：“那就把最后那段曲子写出来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宋梨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。
宋皎知道最后一段。
可她不知道内容。
所以秦念留下的线索缺了一块，而那一块就在宋梨脑子里。
宋梨没有立刻拒绝。她低下头，盯着那碗已经凉下去的汤。汤面上的油花凝住了，形成一圈圈薄膜，像封住了什么不该浮出来的东西。
过了很久，她说：“我可以写。”
角落里的陆青萝抬眼看她。
宋皎的手指也轻轻动了一下。
宋梨抬起头，脸上没有表情：“但我只记得一部分。”
宋皎看了她很久，随后轻轻笑了。
“没关系，梨梨。你会想起来的。”
她离开时，没有带走那碗汤。
宋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，慢慢把手伸进口袋。那里藏着一张她刚刚用指甲划出的纸片，上面没有完整曲谱，只有几个音符。
她写给宋皎看的那一段，少了一个音。
秦念姐姐弹琴时永远会轻下去的那个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