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兄长跪塘边

赤黄布偶 2038字 2026-05-19 18:36:28
沈怀璟被押回侯府时,天色刚亮。

侯府门前的白幡还未撤,纸钱被晨风卷到台阶下,湿了一夜,黏在青石缝里,像洗不净的灰。门房看见大理寺的车马,吓得连滚带爬往里通报。不多时,府中便乱了起来,丫鬟婆子低着头穿过回廊,人人脚步匆忙,却不敢发出太大声响。

沈怀璟下车时,衣袍上还沾着营帐里的灰,手腕被锁链扣着,脸色冷得几乎能结霜。他仍旧站得笔直,仿佛只要脊背不弯,便还能保住少年将军最后一点体面。

可我知道,他已经乱了。

昨夜在火光里,我说出那句话时,他眼底那一瞬的惊惧,骗不了人。

沈崇安很快赶到前厅。他见到沈怀璟被押,脸色骤然阴沉,却仍端着侯爷架子,对裴玄策拱了拱手:“裴大人这是何意?犬子乃朝廷命官,便是查案,也该有圣令文书。如此兴师动众押入侯府,是欺我沈家无人吗?”

裴玄策命人呈上残账,语气平淡:“沈将军深夜焚毁军需旧档,被大理寺当场截获。此案牵涉谢承昀通敌,侯爷若要文书,大理寺可以补;若要人证,秦霜月便在这里。”

沈崇安的目光立刻落到我身上。

我仍戴着帷帽,站在裴玄策身后半步。薄纱遮住面容,却挡不住他的审视与厌恶。那眼神与前几日在灵堂中一模一样,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侯府的秽物。

母亲柳氏扶着嬷嬷的手进来,脸色苍白,胸前那枚玉珏压在素衣上,泛着温润的光。她一见沈怀璟被锁,眼泪便落了下来,踉跄着上前想去摸他的手,却被差役拦住。

“裴大人。”她声音发颤,却还记得贵妇人的分寸,“我儿自幼忠君报国,绝不会做通敌之事。若其中有什么误会,侯府愿配合查明,只求大人莫要伤了他的名声。”

多熟悉的话。

当年他们决定处置我时,也说不是不疼我,只是侯府不能毁,父亲不能毁,哥哥不能毁。如今轮到沈怀璟,他们却终于舍得喊冤,舍得哭,舍得求一个查明真相。

沈玉绾也来了。

她穿着一身素白,眼尾泛红,像是刚从灵前哭过。她看到沈怀璟被押,先是惊慌,随即很快跪下,声音哽咽:“裴大人,哥哥素来光明磊落,定是有人陷害。若查案能还哥哥清白,侯府愿意打开库房、书房,任凭大人搜查。”

沈崇安猛地看向她,眼中闪过一丝警告。

我隔着帷帽看着沈玉绾,唇角慢慢弯起。她当然不是忽然善良,她只是比沈家任何人都更清楚,一旦大理寺继续盯着沈怀璟,迟早会牵出她与谢承昀的那半封密信。倒不如先做出大义姿态,把祸水引到一个她以为最安全的地方。

可她忘了,死人最知道尸骨埋在哪里。

裴玄策转头看我:“秦霜月,你说还有一处证据,在哪里?”

厅中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

我缓缓抬手,摘下帷帽,露出秦霜月那张苍白的脸。母亲柳氏在看清我的一瞬,眉头轻轻皱了皱,似乎又生出那种莫名的不适。她胸前玉珏微微一亮,我心口像被冷针刺了一下,指尖顿时发凉。

我强压下那点异样,轻声道:“后塘。”

这两个字落地,前厅骤然安静。

沈崇安脸色一变,沈怀璟猛地抬头,连沈玉绾的哭声都断了一瞬。唯有柳氏下意识攥紧了胸前玉珏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
裴玄策看在眼里,语气依旧平稳:“侯爷,后塘可查吗?”

“荒唐。”沈崇安沉声道,“后塘不过是一处废水塘,与此案有何干系?裴大人听一个女囚胡言乱语,未免太儿戏。”

我望着他:“侯爷既说无关,何不让人挖一挖?若什么都没有,也好还沈将军一个清白。”

沈怀璟盯着我,眼里血丝渐起: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我想让死人见光。”

后塘边的路很长。

从前我在这条路上走过许多次。刚回府时,我常趁无人时躲到塘边,因为那里离主院远,没人会训我规矩,也没人会问我为何不如沈玉绾讨喜。塘边有一株老柳,夏日垂枝入水,我曾在树下偷偷绣过一只香囊,想送给母亲。

后来那只香囊被沈玉绾看见,她笑着说针脚有趣,转头便送去给嬷嬷做笑料。

如今我再次站在这里,岸边仍是那株老柳,只是入秋后叶子落了大半,枝条垂在水面上,像一只只枯瘦的手。

裴玄策命人挖塘。

沈崇安几次想阻止,都被大理寺差役拦下。沈怀璟站在岸边,脸色越来越白。沈玉绾扶着柳氏,母女二人看似相依,手却各自攥紧,谁也没有真正靠住谁。

塘泥被一层层挖开,腥冷气息翻涌上来。水草缠着铁钩,淤泥裹着碎石,直到一个差役忽然停住,低声道:“大人,底下有东西。”

所有人都看了过去。

铁链先被拖了出来,锈迹斑斑,上面还挂着腐烂的水草。随后是石锁,粗麻绳,最后是那具被塘泥包裹的白骨。

脚踝上的铁链还在。

指骨蜷着,像临死前仍想抓住什么。

母亲柳氏尖叫一声,身子一软,几乎栽倒。沈玉绾扶住她,自己却也白了脸。沈崇安的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说出半个字。

沈怀璟一步步走近,目光落在那副白骨的脚踝上。他似乎想说不可能,可喉咙里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。那夜是他亲手推下石锁,亲眼看着我沉下去,没有人比他更清楚,这具尸骨是谁。

我走到他身后,声音轻得像塘面上的风。

“哥哥,水冷吗?”

沈怀璟猛地回头。

他看着我,眼中终于不再只有怒意,还有藏不住的恐惧。他后退半步,膝弯撞到一块湿滑的青石,整个人猝不及防跪倒在塘边。

泥水溅上他的衣摆,狼狈得不像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少年将军。

我垂眸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好。

当年我在水下挣扎时,也曾这样仰望岸上的他。如今终于换他跪在这里,看一看这塘水究竟有多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