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将军梦碎

赤黄布偶 1878字 2026-05-19 18:36:28
第二日天刚亮,京城便起了流言。

茶楼的门板才卸下,酒肆的炉火还没烧旺,街头巷尾已经有人压着嗓子议论,说北狄细作在狱中吐了口,供出京中有人暗通粮道,拿军需换私利。还有人说,那人出身勋贵,年少成名,手里握过边境兵权,却为了替太子近臣遮罪,烧过一批不该烧的账册。

流言没有提沈怀璟的名字,可每一句都像贴着他的脊梁骨往下刮。

我坐在茶楼二层的竹帘后,看楼下食客交头接耳。裴玄策坐在对面,手边的茶盏一口未动。他今日穿了常服,眉眼仍旧清冷,仿佛这场流言不是他让人放出去的。

“你笃定他会动?”他问。

我隔着竹帘看向长街。远处有一队侯府亲兵策马而过,为首之人肩背笔直,腰间佩剑,正是沈怀璟。

“他一定会动。”我道,“他这一生最爱惜的就是忠勇名声。这样的人,越是心里有鬼,越怕旁人疑他不干净。”

裴玄策看了我一眼:“你很了解他。”

我没有接话。

我当然了解沈怀璟。他十五岁随军,十七岁立功,回京那日满城少年郎都来迎他,母亲亲自下厨煮了汤,沈玉绾捧着新做的剑穗跑到府门口,笑着唤他哥哥。

我站在人群后面,也想叫他一声兄长。

可他只淡淡看了我一眼,便越过我,扶住沈玉绾,说她身子弱,不该在风口等这么久。

后来我才知道,血脉不是绳索,拴不住偏心的人。

入夜后,沈怀璟果然出了侯府。

他换了一身深色便衣,没有带随从,只从侧门牵马而出,一路往城外军营去。大理寺的人早已分散在暗处,我与裴玄策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,远远跟着。

秋夜的风刮过荒草,城外军营的火把在夜色里明灭。沈怀璟身份特殊,守营士兵不敢多问,只躬身放他进去。他径直去了东侧旧营帐,那里原本存放军需旧档,后来废弃,只剩几名老兵轮值看守。

没过多久,营帐里亮起火光。

那火光不大,却在黑夜里格外刺眼,像狐狸终于露出来的一截尾巴。

裴玄策抬了抬手,埋伏在四周的差役悄然围上去。我也跟着下了马车,侍卫本想拦我,却被裴玄策一个眼神止住。

我们掀开营帐时,里面弥漫着纸张燃烧后的焦味。

沈怀璟半跪在火盆前,手中还捏着几页未烧完的账册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将他一贯冷硬的眉眼照得有些狼狈。他听见动静猛地回头,看到裴玄策时,脸色骤沉。

“裴玄策?”

裴玄策走进去,目光落在火盆上:“沈将军深夜焚卷,倒是清闲。”

沈怀璟立刻要将手中残页投入火中,可差役比他更快,一柄刀压住他的手腕。账页散落在地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北境粮道、军需调拨,还有几处不该出现的永宁侯府旧印。

沈怀璟眼底掠过一丝慌乱,很快又被他强压下去。他站起身,冷声道:“不过是军中旧档,与谢承昀遇刺案无关。裴大人无令搜营,可知这是何罪?”

裴玄策语气平稳:“若只是旧档,将军何必烧得这样急?”

“旧档受潮,我奉命清理,有何不可?”

“奉谁的命?”

沈怀璟沉默一瞬。

这一瞬已经足够。

裴玄策抬手,差役立刻上前收拾残账。沈怀璟想拦,手刚动,便被两名差役扣住。他是军中出身,力气极大,几乎将人甩开,可裴玄策只冷冷道:“沈将军若再反抗,便按拒捕论处。”

拒捕二字让沈怀璟动作停住。

他最重名声,哪怕到了这一步,也不肯让自己显得像个失控的罪人。

我从裴玄策身后走出来,摘下帷帽。秦霜月的脸暴露在火光下,苍白,冷淡,眉眼间却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锋利。

沈怀璟终于看见我,眼神顿时一沉:“是你。”

我弯腰拾起一页没烧尽的残账,掸去边缘灰烬:“将军也知道被人冤枉是什么滋味了?”

他盯着我,像是厌恶,又像是疑惧:“一个死囚,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面前说话?”
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那夜后塘边,他亲手推下石锁时,也是这样居高临下。他说沈鸢萝,你死了,侯府才干净。那句话伴着冰冷塘水一起灌进我耳中,直到我断气,都没能忘掉。

我走近一步,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轻轻道:“你死了,侯府才干净。”

沈怀璟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
火盆里的纸灰被夜风卷起,落在他靴面,他却像毫无所觉,只死死盯着我。那双总是冷淡厌恶的眼睛里,终于裂出一丝恐惧。

“不可能。”他喉结滚动,声音低得发哑,“你到底是谁?”

我笑了笑:“将军不是不信鬼神吗?”

他猛地挣扎起来,扣住他的差役险些被掀翻。裴玄策皱眉,侍卫立刻上前,将他双臂死死按住。

沈怀璟仍盯着我,像要从秦霜月这张陌生的脸上,找出一点沈鸢萝的痕迹。可他找不到。世上已经没有沈鸢萝了,她死在侯府后塘,尸骨还沉在淤泥里,而站在他面前的,是回来讨债的人。

他被押出营帐时,天边已经隐隐泛白。

经过我身侧,他停了一瞬,声音嘶哑:“沈鸢萝已经死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我偏头看他,唇边笑意更深,“所以将军怕什么?”

他没有再说话。

远处晨光一点点漫过荒草,军营里的火把渐次熄灭。沈怀璟被押上马车,背影仍旧挺直,却再也没有从前那副不可一世的清贵模样。

他的将军梦,终于在这场火里烧出了第一道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