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养女露獠牙

回到大理寺暂居的偏院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

裴玄策让人守住院门，又将那半封密信摊在案上。烛火照着信纸焦黑的边角，纸面只剩寥寥数语，可谢承昀的私印还清清楚楚留在末尾，像一枚没有擦干净的血指印。

我坐在下首，腕上铁环尚未解开，细链另一端扣在桌脚。若是从前，我大约会觉得屈辱，可如今我只觉平静。活着的人才讲体面，我已经死过一回，只要能走到仇人面前，便是戴着镣铐也无妨。

裴玄策看了许久，才道：“这封信只能证明谢承昀与沈玉绾私下通信，不能定通敌之罪。你说的账册，在何处？”

“将军院。”我道。

他抬眼看我：“沈怀璟手里？”

我点头：“沈玉绾没有胆量独自藏这么大的东西。父亲要保侯府，母亲要保她，谢承昀要保自己，他们都需要一个既能接触军中账册，又能替他们收尾的人。沈怀璟最合适。”

裴玄策指尖轻轻敲过案面，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：“你很了解永宁侯府。”

我笑了笑：“大人不是早就疑心了吗？又何必问我。”

他没有否认，也没有追问我到底是谁，只将密信压回案卷下：“若账册真在沈怀璟手里，强搜未必有用。他是军中出身，若提前察觉，毁证只在顷刻之间。”

“所以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
裴玄策看向我。

我垂下眼，声音很稳：“明日一早，让京中传出风声，就说北狄细作在狱中招供，供出一名少年将军曾暗中接应粮道。不要点名，不要说透，只让人猜。沈怀璟最爱惜名声，也最怕侯府因他受污，他听到这样的流言，一定会去确认账册是否安全。”

裴玄策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你借我的手设局。”

“裴大人要证据，我要生路。如今我们站在同一条船上，不算谁借谁。”

他看着我，眼神深得像夜色中的井水：“若我说，你要的不只是生路呢？”

我抬头与他对视，轻声道：“那大人最好装作不知道。复仇之人做事，总不如查案之人干净。”

书房静了一瞬。

裴玄策没有动怒，反倒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很淡，几乎称不上笑，只像冷铁映过一线月光。

“今夜留在偏院，不得外出。”他吩咐侍卫解开我腕上的铁链，“若你敢逃，三日之期作废。”

我应下。

可三更刚过，我还是从后窗翻了出去。

秦霜月这具身体比沈鸢萝灵活许多。她大约从前真是做刺客的，身体记得如何避开巡夜人的脚步，也记得如何在瓦片上落得悄无声息。我沿着巷中阴影回到永宁侯府，绕过前门白幡，从西侧废门翻入后院。

我去了旧柴房。

那里从前是我在侯府最熟悉的地方。嬷嬷嫌我不懂规矩，常罚我在柴房抄女诫。阿枝便偷偷从门缝里给我递热馒头，说姑娘别哭，等夫人想起你的好，日子就会好了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有些人的好，等一辈子也等不到。

柴房外多了两个粗使婆子守夜，靠在廊柱旁打盹。我等了半晌，等其中一个婆子手里的灯笼斜下去，才贴着墙根绕到后窗。窗栓已经锈了，我用一截细铁丝挑开，翻身入内。

屋中仍是柴火霉味，只是地上的旧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。地下夹层空了，果然有人提前取走了东西。

我蹲下身，指尖拂过湿冷的新土，正要起身，忽然听见木柴堆后有一点极轻的呼吸声。

那声音压得很低，像受伤的小兽，稍不留神便会被风声盖过去。

我拨开腐朽的柴枝，看见角落里蜷着一个姑娘。她瘦得不成样子，头发乱成一团，手腕脚踝都磨破了，身上粗布衣裳沾着血和灰。她听见动静，惊恐地往后缩，直到抬头看清我的脸，才怔怔停住。

那不是她熟悉的脸。

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。

“阿枝。”我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被夜色吞没。

她浑身剧烈一颤，张了张嘴，却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声。

我这才看见，她的舌尖被人割去一截。

那一刻，我胸口像被一只冷手攥紧。阿枝原本是最爱说话的，她会在我被罚时絮絮叨叨地劝我，会说京城糕点太甜，不如我们从前住的镇子上那家枣泥饼香。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，只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，便被他们折成了这样。

我蹲下身，握住她发抖的手，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写下一个字。

塘。

阿枝僵住了。

她慢慢抬头看我，眼泪忽然落下来。她不敢哭出声，只死死咬住手背，肩膀颤得厉害。

我不能告诉她我是谁，至少现在不能。可她已经懂了。

她反握住我的手，颤抖着在我掌心写字。

账册，少将军。

我闭了闭眼。

果然是沈怀璟。

阿枝又写：玉绾，仿字。谢，私印。夫人，按头。

最后两个字落下时，她指尖抖得几乎不成字。

夫人，按头。

那夜我沉入塘中时，只记得水灌进口鼻，记得铁链坠着脚踝，记得岸上白幡似的衣角与灯火。原来在我挣扎得最厉害时，母亲曾亲手按住我，让我别扑上岸，让我别喊出真相，让我干干净净地死在侯府后塘。

我慢慢松开阿枝的手。

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疼，只是像有一层冰从骨缝里长出来，冷得我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
我替阿枝解开腕上的绳结，将一枚从裴玄策书房顺来的小铜哨塞进她手里，低声道：“等天亮，大理寺的人会来接你。不要怕。”

阿枝看着我，眼泪仍在流，却用力点了点头。

我起身离开柴房时，夜色正浓。侯府深处的将军院灯火已灭，廊下风铃轻轻晃着，像有人在黑暗里低声招魂。

沈怀璟。

你替他们藏了账册，也替他们推了我一程。

第一笔账，就从你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