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玉珏护恶母

赤黄布偶 1834字 2026-05-19 18:36:28
尸骨被抬出后,侯府彻底乱了。

沈崇安命人封锁后院,任何下人不得靠近后塘半步,可消息仍像从墙缝里渗出的水,不过半日便传遍了府中。丫鬟婆子们不敢明着议论,却在廊角、井边、灶房里压低声音,说大小姐不是暴病而亡,说后塘底下挖出了铁链,说那具白骨脚踝上还锁着石锁,像是被活活沉下去的。

体面了半辈子的永宁侯府,终于从白幡底下露出一点血色。

裴玄策将尸骨暂封在偏厅,派人守着,不许侯府私自处置。沈崇安气得脸色发青,却不敢在大理寺面前强抢,只能一遍遍说此事另有隐情,不可轻信一个女囚之言。

我站在廊下,看着他与裴玄策周旋,忽然想起那夜他站在岸边,也是这样沉着脸,说沈鸢萝罪证确凿,不可再留。

原来他不是不会慌,只是从前那个被牺牲的人不值得他慌。

母亲柳氏自从见到尸骨后便病倒了。

我去见她时,她正坐在内室榻上,屋中檀香烧得极浓,几乎盖住了药味。帘幕低垂,窗户紧闭,白日里的光被挡在外头,只剩几盏宫灯幽幽亮着。她换了身素净衣裳,发髻散了一半,脸上脂粉未施,看起来一下老了许多。

沈玉绾跪坐在她身边,正端着药碗轻声劝她:“娘,您多少用一些。哥哥的事还未定论,父亲也还要您撑着。姐姐若地下有知,也不愿看您这样伤心。”

姐姐。

她竟还有脸叫我姐姐。

我走进屋中时,沈玉绾先看见了我。她手指一颤,药匙碰到碗沿,发出一声轻响。柳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,眼中先是茫然,随即又浮起厌恶与戒备。

“谁准她进来的?”柳氏声音虚弱,却仍有侯夫人的威压,“出去。”

我没有动。

我今日是奉裴玄策之命来问话,身后跟着大理寺的文吏。侯府再不愿,也不能将我直接赶出去。

我看着柳氏胸前那枚玉珏。它被红绳系着,贴在她心口,玉色温润,隐隐透出一层暖光。自我进门后,那光便越来越亮,压得我胸口发闷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这具身体的呼吸。

我终于明白,为什么那夜在前厅,我只是靠近她,便会心口发寒。

这玉珏不是寻常护身物。

它护的不是命,是她那颗不敢见鬼的心。
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
柳氏胸前玉光骤然一亮,我耳边轰然一响,像重新被塘水灌入口鼻。脚下地砖变得湿滑,眼前灯火扭曲成水波,我几乎听见自己当年在水下挣扎的声音。

我扶住桌角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
沈玉绾立刻察觉到我的异样。她盯着我,眼底掠过一丝惊疑,随即轻轻扶住柳氏的肩,低声道:“娘,她脸色好难看。是不是冲撞了什么?”

柳氏下意识攥住玉珏,声音颤了颤:“出去。让她出去。”

我抬眼看她,慢慢笑了:“夫人怕我?”

“放肆。”柳氏强撑着坐直,“一个女囚,也敢在我面前胡言。”

“既不怕,夫人为何不敢看我?”我又往前半步,胸口痛意更重,喉间泛起铁锈味,可我仍盯着她,“后塘那具尸骨,脚踝铁链是何人所锁?石笼是谁命人备下?沈鸢萝沉水时,夫人可曾在岸边?”

柳氏脸色惨白,指尖几乎要嵌进玉里。

沈玉绾柔声打断:“秦姑娘,母亲刚受惊,裴大人若要问话,也该等她身子好些。姐姐之死,我们都很伤心,你何必句句相逼?”

我转头看她。

她看似护着柳氏,实则眼中藏着更深的恐慌。她已经意识到,这枚玉珏能护住柳氏,也可能成为她自己的退路。侯府将塌,谢承昀未必肯保她,沈崇安和沈怀璟也未必来得及顾她,唯有这枚能镇住亡魂的玉,是她看得见、摸得着的生路。

我没有再逼近柳氏。

硬闯只会伤了秦霜月这具身体,不如让她们自己把这护身之物撕下来。

离开前,我看了沈玉绾一眼,轻声道:“沈姑娘昨夜可睡得安稳?”

她脸色微变。

我微微一笑:“若梦见旧人,记得问问她,是想找谁讨命。”

当夜,我让阿枝送了一封信。

阿枝不能说话,却比任何人都机灵。她被裴玄策的人悄悄带出柴房后,暂时安置在大理寺偏院。她听我说完要做什么,只沉默地点了点头,眼睛里没有半分犹豫。

信不是送给柳氏,而是送给沈玉绾。

我仿了谢承昀的语气,字迹则只仿了七分像。太像反而容易被她疑,七分像,才像仓促之下从谢府递来的密信。

信上写得很简单:侯府已危,若欲离京,今夜三更携玉珏至西角门,我自安排车马接你。

沈玉绾会信吗?

她未必全信。

可她一定会动心。

因为她这样的人,最懂得在屋塌前先抱走最值钱的东西。她对柳氏的孝顺、对沈怀璟的依赖、对侯府的眷恋,全都建立在自己安稳富贵之上。一旦这些东西护不住她,她会比任何人都狠。

三更过后,我站在侯府对面的暗巷里,看见沈玉绾披着斗篷,悄悄进了柳氏的院子。

窗纸上映出两道人影。

起先是沈玉绾跪在榻前,伏在柳氏膝上哭。后来那道人影直起身,伸手去碰柳氏胸口。柳氏似乎不肯,两人推拒起来,灯影摇晃得厉害,像一场无声的撕扯。

我站在风里,静静看着。

这世上最锋利的刀,从来不是鬼魂的手,而是被偏爱之人亲手递出的背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