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冷宫小罪奴
我以为人死之后，便该入黄泉，过奈何，饮孟婆汤，将前尘恩怨忘得干干净净。
可我再睁眼时，仍在宫中。
祭天台上的雪还未停，血迹已被宫人用水冲过，只余几道淡淡的红痕蜿蜒在青石缝里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指苍白而透明，雪从掌心穿过，风从胸口掠过，带不来冷，也带不走痛。
我死了，却没能离开。
我想去找明鸾，才刚迈下祭台，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往深宫去。那力量像一根看不见的线，缠在我的魂魄上，迫使我跟着她，看着她，却不能碰她，不能护她，甚至不能让她听见我一声呼唤。
明鸾被带到冷宫时，天刚蒙蒙亮。
那里原是前朝废妃住过的院子，宫门上的朱漆剥落大半，墙角积着未化的旧雪，檐下冰棱一根根垂着，像倒悬的刀。风从破窗里灌进去，吹得残帘翻卷，连屋内那张旧榻都泛着一股阴冷霉味。
嬷嬷们没有给她炭火，也没有给她热水，只当着她的面摘下她发间最后一支金钗，取走腰间玉佩，连那只断了铃舌的小金铃也一并扔进托盘。
为首的嬷嬷冷着脸宣旨：“陛下有命，萧明鸾废为庶人，贬入冷宫服役，非诏不得出。从今日起，宫中再无嫡公主。”
她身上的公主裙裳被剥下，换成一件粗布旧衣。那衣裳又薄又短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，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。我的女儿站在院中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，发丝被风吹乱，像一只被人折断翅膀又丢进雪里的幼鸟。
我飘到她身边，想替她拢一拢衣襟。
可我的手穿过她的肩，只握住一片虚无。
那一瞬，我终于明白，死后的苦不是魂无归处，而是看着自己唯一的孩子受苦，却连一寸风都替她挡不住。
午后，苏绾柔来了。
她如今还只是贵妃，却已穿上近乎中宫规格的宫装，身后宫人捧着手炉、香囊、狐裘，簇拥着她踏进冷宫。她一来，这座荒凉院落便显得越发寒酸，连墙角那几株枯草都像在她裙边低了头。
明鸾正在井边洗衣。
井水冷得刺骨，她的手指冻得通红，指节处裂开细小的口子，血丝混在水里，很快便被寒意冲淡。她低着头，用尽力气搓着一件沉重的宫袍，仿佛没有看见廊下那些华贵的衣影。
苏绾柔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，轻声叹道：“公主金枝玉叶，何曾做过这样的粗活。只是陛下正在气头上，你若乖顺些，日后未必没有转圜。”
明鸾没有抬头。
苏绾柔身旁的宫女立刻冷声斥道：“娘娘同你说话，你聋了不成？”
明鸾这才慢慢直起身。她太瘦了，湿透的袖子贴在腕上，衬得腕骨伶仃，可那双眼睛却黑沉沉的，像冬夜里封住的井。
“娘娘想让明鸾说什么？”
苏绾柔像是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冷意，反倒走近几步，亲自将一只油纸包放在井沿上。纸包打开，里面是几块桂花糕，香气很淡，却足以让一个饿了一整夜的孩子失神。
我的心狠狠一颤。
明鸾幼时最爱桂花糕，每回我亲手做了，她总要趴在桌边等，眼睛亮晶晶地问我，母后可不可以多给一块。那样寻常的甜味，如今被苏绾柔拿在手里，竟像一把裹着蜜的刀。
苏绾柔柔声道：“你母后从前最会做桂花糕，本宫记得你也爱吃。只要你肯在佛前替你母后认罪，求上苍宽恕，本宫便替你向陛下求情，让你日后少受些苦。”
我站在她身侧，魂魄都像被这句话刺穿。
明鸾看着那几块桂花糕，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苏绾柔唇边的笑意淡了些，她才伸手拿起纸包。
宫女们的眼神里已经露出轻蔑，像是等着看昔日嫡公主被几块糕点折断骨头。
可明鸾没有吃。
她转身走到院角，把那包桂花糕放进一只破碗里。那里缩着一个瘦小的小太监，许是病了很久，脸色灰败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明鸾蹲下去，将糕点掰碎，一点点喂到他嘴边。
苏绾柔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明鸾回过头，声音很轻，却稳得没有半分迟疑：“我娘没有罪，我也不会替她认。”
廊下风声骤紧。
苏绾柔袖中的手缓缓收紧，面上却仍旧温柔：“有骨气是好事，只是公主还小，不知道骨气不能当饭吃。”
她离开后，冷宫的日子便更难了。
明鸾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，扫院、洗衣、挑水，若慢一步，便要被嬷嬷罚跪。膳房送来的饭食常常只有半碗冷粥，里面混着碎米与沙砾。她每次都吃得很慢，像是在把每一口都仔细算进命里。
我日日跟在她身边，看她被宫人推倒，看她在雪夜里捡柴，看她将冻裂的手藏进袖中，不让任何人瞧见。她变得越来越安静，连疼都不再出声。一个八岁的孩子，在这座吃人的宫墙里，硬生生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。
那天夜里，冷宫又下了雪。
明鸾缩在破榻上，身上只有一床发霉的薄被。她烧得厉害，额上滚烫，唇却白得没有血色。我坐在她身边，徒劳地伸手覆上她的额头，却带不来半分凉意。
半梦半醒间，她忽然低声唤了一句：“娘。”
我猛地一震。
她闭着眼，手指死死攥着被角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娘，我会活下去。”
我跪在榻前，明知她听不见，仍一遍遍应她：“好，明鸾，好好活下去。”
窗外雪落无声，冷宫里那盏灯暗得只剩一线。
而我的女儿，就在这样漫长的黑夜里，第一次学会了不哭。
可我再睁眼时，仍在宫中。
祭天台上的雪还未停，血迹已被宫人用水冲过，只余几道淡淡的红痕蜿蜒在青石缝里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指苍白而透明，雪从掌心穿过，风从胸口掠过，带不来冷，也带不走痛。
我死了，却没能离开。
我想去找明鸾，才刚迈下祭台，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往深宫去。那力量像一根看不见的线，缠在我的魂魄上，迫使我跟着她，看着她，却不能碰她，不能护她，甚至不能让她听见我一声呼唤。
明鸾被带到冷宫时，天刚蒙蒙亮。
那里原是前朝废妃住过的院子，宫门上的朱漆剥落大半，墙角积着未化的旧雪，檐下冰棱一根根垂着，像倒悬的刀。风从破窗里灌进去，吹得残帘翻卷，连屋内那张旧榻都泛着一股阴冷霉味。
嬷嬷们没有给她炭火，也没有给她热水，只当着她的面摘下她发间最后一支金钗，取走腰间玉佩，连那只断了铃舌的小金铃也一并扔进托盘。
为首的嬷嬷冷着脸宣旨：“陛下有命，萧明鸾废为庶人，贬入冷宫服役，非诏不得出。从今日起，宫中再无嫡公主。”
她身上的公主裙裳被剥下，换成一件粗布旧衣。那衣裳又薄又短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，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。我的女儿站在院中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，发丝被风吹乱，像一只被人折断翅膀又丢进雪里的幼鸟。
我飘到她身边，想替她拢一拢衣襟。
可我的手穿过她的肩，只握住一片虚无。
那一瞬，我终于明白，死后的苦不是魂无归处，而是看着自己唯一的孩子受苦，却连一寸风都替她挡不住。
午后，苏绾柔来了。
她如今还只是贵妃，却已穿上近乎中宫规格的宫装，身后宫人捧着手炉、香囊、狐裘，簇拥着她踏进冷宫。她一来，这座荒凉院落便显得越发寒酸，连墙角那几株枯草都像在她裙边低了头。
明鸾正在井边洗衣。
井水冷得刺骨，她的手指冻得通红，指节处裂开细小的口子，血丝混在水里，很快便被寒意冲淡。她低着头，用尽力气搓着一件沉重的宫袍，仿佛没有看见廊下那些华贵的衣影。
苏绾柔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，轻声叹道：“公主金枝玉叶，何曾做过这样的粗活。只是陛下正在气头上，你若乖顺些，日后未必没有转圜。”
明鸾没有抬头。
苏绾柔身旁的宫女立刻冷声斥道：“娘娘同你说话，你聋了不成？”
明鸾这才慢慢直起身。她太瘦了，湿透的袖子贴在腕上，衬得腕骨伶仃，可那双眼睛却黑沉沉的，像冬夜里封住的井。
“娘娘想让明鸾说什么？”
苏绾柔像是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冷意，反倒走近几步，亲自将一只油纸包放在井沿上。纸包打开，里面是几块桂花糕，香气很淡，却足以让一个饿了一整夜的孩子失神。
我的心狠狠一颤。
明鸾幼时最爱桂花糕，每回我亲手做了，她总要趴在桌边等，眼睛亮晶晶地问我，母后可不可以多给一块。那样寻常的甜味，如今被苏绾柔拿在手里，竟像一把裹着蜜的刀。
苏绾柔柔声道：“你母后从前最会做桂花糕，本宫记得你也爱吃。只要你肯在佛前替你母后认罪，求上苍宽恕，本宫便替你向陛下求情，让你日后少受些苦。”
我站在她身侧，魂魄都像被这句话刺穿。
明鸾看着那几块桂花糕，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苏绾柔唇边的笑意淡了些，她才伸手拿起纸包。
宫女们的眼神里已经露出轻蔑，像是等着看昔日嫡公主被几块糕点折断骨头。
可明鸾没有吃。
她转身走到院角，把那包桂花糕放进一只破碗里。那里缩着一个瘦小的小太监，许是病了很久，脸色灰败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明鸾蹲下去，将糕点掰碎，一点点喂到他嘴边。
苏绾柔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明鸾回过头，声音很轻，却稳得没有半分迟疑：“我娘没有罪，我也不会替她认。”
廊下风声骤紧。
苏绾柔袖中的手缓缓收紧，面上却仍旧温柔：“有骨气是好事，只是公主还小，不知道骨气不能当饭吃。”
她离开后，冷宫的日子便更难了。
明鸾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，扫院、洗衣、挑水，若慢一步，便要被嬷嬷罚跪。膳房送来的饭食常常只有半碗冷粥，里面混着碎米与沙砾。她每次都吃得很慢，像是在把每一口都仔细算进命里。
我日日跟在她身边，看她被宫人推倒，看她在雪夜里捡柴，看她将冻裂的手藏进袖中，不让任何人瞧见。她变得越来越安静，连疼都不再出声。一个八岁的孩子，在这座吃人的宫墙里，硬生生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。
那天夜里，冷宫又下了雪。
明鸾缩在破榻上，身上只有一床发霉的薄被。她烧得厉害，额上滚烫，唇却白得没有血色。我坐在她身边，徒劳地伸手覆上她的额头，却带不来半分凉意。
半梦半醒间，她忽然低声唤了一句：“娘。”
我猛地一震。
她闭着眼，手指死死攥着被角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娘，我会活下去。”
我跪在榻前，明知她听不见，仍一遍遍应她：“好，明鸾，好好活下去。”
窗外雪落无声，冷宫里那盏灯暗得只剩一线。
而我的女儿，就在这样漫长的黑夜里，第一次学会了不哭。
